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我们走在一条荒僻的山道上。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满地的落叶卷得沙沙响。天边只剩一点残红。
重华忽然停下。他站在路旁一棵老树下,仰头望着树冠。“就这里吧。”他说。
他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了那柄刀。用一块灰布裹着,系了三道。他蹲下来,把布一层层解开。那柄匕首露出来的时候,最后的夕光恰好落在刀鞘上,灰扑扑的,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没有用刀挖坑。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把土刨开。泥土很硬,夹着碎石子,他的指尖很快磨出了血。我想开口,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坑挖得不深。他把刀放进去,刀鞘朝上,刀柄朝北。“这刀从祖父把它交给我的那一刻起,就一路跟着我出生入死。现在,可以让它安息了。从今天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刺天了。”
他便一捧一捧地,把土撒回去。血混着泥,把他的手指染成了黑红色。我跪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坑里。
填好土后,他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压在上面。没有名字,没有记号。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一直觉得,这柄刀是我的命。现在才知道,命不在刀上。在人的心里。”他转过来看我。“容儿,我自由了。”
之后,我们又走了很远。从深秋走到入冬。重华不再半夜起来擦刀鞘了。他又开始刻木雕。给路上遇见的孩子刻小鸟,给借宿人家的老人刻拐杖头。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我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停留。雪一连下了三天。
那天傍晚,雪停了。重华拉着我去镇外的小河边。河面结了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新雪,像一条铺满碎银的路。他蹲在河岸边,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是两盏河灯。一盏写着:“容儿。”一盏写着:“重华。”
“以前听人说,河灯上写了谁的名字,谁的愿望就能漂远。我就想让这条河,记住我们的名字。”
他把两盏灯点上。那两盏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竟真的慢慢漂了起来。一前一后,像两个人,挨着走。
“容儿。等天暖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吧。”“不是不走了。是走累了,想有个地方,能让你不跟着我受冻。”
我想了想:“那得找个有河的地方。我还想放河灯。以后每年都放。写你的名字,写我的名字。等我们老了,就带着孩子来放。”他偏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信我们不会分开。”他说。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把我脸上的泪擦掉。“别哭。你一哭,这天就更冷了。”我“扑哧”笑出来,又哭又笑。
我抬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袍裹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雪气和淡淡的灯油味。那两盏河灯已经漂到河心,像两点极小极暖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雪夜里,一摇,一摇。
我们回到镇子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手插在重华的臂弯里,他撑着从路边折来的一根枯枝探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脚步声叠在一起,很轻,很稳。
“重华。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说:“会变成那种,不用刀,也能让别的人觉得这世道还能活的人。”“那可不容易。”“是啊。所以得你看着我。不然哪天我走偏了,你把我拽回来。”“拽不回来怎么办?”“不会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只要有你在,我就偏不到哪里去。”
雪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白白的一层。我伸手,轻轻替他拂掉。“好。我拽你。”他笑了,笑得像个少年。像我在云梦谷第一次见他笑时那样。干净,明亮。
夜更深了。小镇里的灯大多灭了,只有我们住的那户人家还留着一盏。那点光从远处看过去,像一颗很矮很矮的星星。
我忽然觉得,这世道也许不会很快好起来。可我们心里,已经有了光。只要这光不灭,路就还能走。
我和重华,继续往前走。
朝着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