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世界，是竖着的。
陆辰手脚并用，顺着六十度的斜井往下爬。工作服的膝盖和肘部加了耐磨层，蹭在老砖上沙沙地响。头灯的光柱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把井壁上六十年的痕迹一截一截地照亮：旧电缆的卡子、锈死的膨胀螺栓、某任矿工用粉笔写的"小心头顶"，字迹被渗水泡得只剩轮廓。
爬斜井是件违背直觉的事。人的身体天生怕"往下"，每往下一米，后颈那根从猿猴时代留下的神经就催你回头看一眼。陆辰给自己定了个节拍：爬二十步，允许回头一次。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只有头顶那个越来越小的亮方块，像一枚慢慢熄灭的白色邮票。
第一次回头，方块还有井口大。第二次，巴掌大。第三次，指甲盖大。
第四次他没有回头。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数呼吸是父亲笔记里的办法。笔记的边角上有一行小字，当年陆辰一直没懂："下井的时候，别数深度，数呼吸。深度是井的事，呼吸是你的事。"他现在懂了。深度是别人的尺子，量的是你离地面的距离；呼吸是自己的尺子，量的是你还剩多少自己。恐惧会让人忘了呼吸，忘了呼吸的人，先于一切危险出事。
四秒吸，四秒呼。头灯照着眼前三步的井壁。三步，再三步。世界缩到很小，小到只剩光柱、砖缝和自己的心跳，小，反而稳。八个月装机甲他学的也是这个：一口吃不下两吨的铁，一颗一颗螺栓拧，就是了。
-50米，主井段到底，接第一层巷道。
灯棒就在脚下。巷道比图上画的高大，两米五的拱顶，翻倒的矿车轨道锈成了几条红褐色的蛇，枕木烂成黑色的絮。陆辰捡起灯棒别在腰上，走了三十米，找到第二段斜井的入口，继续往下。
巷道里比井里暖一点，还有声音， drips，水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一滴一滴，间隔长得像更漏。方锐说过：有水滴的矿道是好矿道，说明水路是通的，说明上头的岩层没有死。死矿才彻底安静。
通讯器里，方锐的声音每五分钟准时进来一次："报平安。"
"平安。-70。"
"平安。-90。"
报平安这个仪式，头几次像点卯，后来就变了味道，变成一条绳，一头拴在井口那个人身上，一头拴在他腰上。每次说"平安"，那根绳就确认一次还存在。陆辰发现自己在期待那声"报平安"，像小时候期待楼下的门响，有人在等你的地方，黑暗就有了边界。
-100米，巷道的衬砌变了。砖砌换成整体浇筑的混凝土，墙面光滑，打着一个褪色的标牌：**深空矿业·B区**。
字体和A区不一样。A区是矿区常见的粗黑体，这个是瘦长的印刷体，像政府文件。陆辰的头灯扫过标牌，扫过标牌下面那道加厚的防爆门框。门没了，门框上还留着液压铰链的安装孔，孔的直径有拳头大。
什么样的门，需要这么大的铰链。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的孔壁。方锐班长给的手套隔着，但他还是"看"到了：孔壁光滑，螺纹完好，没有锈，铰链是被完整拆走的，不是烂掉的。拆门的人很专业，也很从容：连螺栓都一颗一颗退了出来。
撤走的人不慌。撤走的人有计划。
"平安。-100。"他报告，"B区。有防爆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继续。"
-150米，应急通道。图上的逃生层。横穿的巷道两侧堆着沙袋，沙袋上贴着封条，封条的纸都脆了，字还在：**关闭区域，禁止入内，深空矿业安保部**。
陆辰在沙袋前站了几秒。
逃生层，是矿工最后逃命的路。把逃生层封了，等于把这层下面所有人的退路堵死，正规矿场打死也不会这么干，这是安检的常识，是写在血里的条例。深空矿业不但干了，还盖了安保部的章。
盖章的人当年签这份文件的时候，手抖没抖？
陆辰把面罩凑近封条，借着头灯看了很久。封条的编号是油墨印的，编号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签字笔，字迹潦草，像是最后时刻补上去的："封至通知日。"通知日是哪天，没人写。十二年了，通知没来。封条上"安保部"三个字的红色褪成了肉粉色，像一道旧伤疤结的痂。
他伸手把沙袋中间那袋搬开一条缝，没进去，只是看了一眼。沙袋后面还是巷道，黑的，空的，风从很远的另一头灌过来，带着更深处的那种甜腥。他把沙袋推回原位，拍了拍手。
这一层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在最底下。但下潜路上每看见一个封条，他就在心里记一笔，这些封条，将来都要一笔一笔地算。
-200米。
空气在这一层变了。说不上来的变，温度又降了两度，但变化更深处的东西：头灯的光。光的边缘开始发蓝，很淡的蓝，像灯泡快坏之前的那种颜色。可他检查了，灯是好的。
传感器报警了。不是辐射总量的红警，是梯度警告：辐射值在上升，速率不正常。
"平安。-200。"陆辰说，"辐射值上升。光在发蓝。"
"发蓝？"方锐的声音绷紧了，"什么蓝？"
"灯光边缘的蓝。灯没问题。"陆辰盯着光柱的边缘，"方叔……这不是电磁现象。这是场。光在过场的时候被弯了。"
通讯器那头只有呼吸声。
陆辰继续往下。他强迫自己按节奏呼吸，四秒吸，四秒呼，强迫自己每一步踩实。井壁上开始出现那些纹路了：极细的、蜿蜒的、微微发亮的线，像叶脉，像河的支流，像什么东西的血管。它们不在井壁表面。它们在井壁里面，混凝土浇筑之前就有的东西，或者，混凝土浇筑之后长出来的东西。
"平安。-230。纹路出现了。"
"退回来。"方锐说。
"数值还在安全线内。"
"陆辰，"
"方叔。"陆辰停下来，头灯的光打在井壁一条最粗的纹路上。纹路里的光在极其缓慢地流，流得像很深很深的河底的沙。"我妈就在下面。我在安全线内的时候，一步都不会退。"
通讯器那头，很长的安静。
然后："……五分钟一次。别断。"
-250米。
斜井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门。
合金门。没有锈，十二年了没有锈，因为它的表面做过处理，哑光的深灰色，像一块立着的夜。门中央刻着六个字，字是镂空的，深两毫米：
裂隙计划 · B-7
陆辰站在门前，头灯的光柱打在那六个字上。
他念出了声。声音在面罩里闷闷的，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裂隙计划。B-7。"
他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拿撬棍撬了两下，撬棍传回来的手感不对，不是锁死的死，是焊死的死。他把头灯凑近门缝：焊缝，一整圈，把门和门框焊成了一体。
但是他的光顺着焊缝扫到门左下角的时候，停住了。
左下角有一段焊缝是断的。断口崭新，金属断面还亮着，和周围氧化发黑的旧焊缝对比强烈。断口周围有撬痕，一道一道，工具是撬棍，手法很稳。
有人来过。有人先于他，撬开过这扇焊死的门，然后把撬开的口子留在那里，没有封。
陆辰蹲下来，从那个口子往里看。头灯的光漏进去，照见门后一条水平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黑的。
他在那道口子前蹲了很久，久到通讯器里方锐的声音都变了调："陆辰！报平安！"
"平安。"陆辰说。他的声音在面罩里很轻，轻得像笑。
"方叔，门被人撬开过。焊痕一新一旧，撬门的至少来过两次，第二次就发生在这几个月。"
"谁？"
"不知道。"陆辰把撬棍插进那道口子，"但我爸的门，别人能撬，我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