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鸦峡回来的第二天,陆辰睡到中午才醒。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睡得很沉,人在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的时候,反而睡得着。
那块石头是:我爸在下面。活的。
下午两点,三号车间。铁皮门从里面闩上,窗户用旧图纸挡了。方锐蹲在星铸脚边,把左膝装甲板上的一块凹陷敲平,那是下潜那晚蹭的井壁。苏晚十分钟后到,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豆浆,三杯。她把豆浆放在工作台上,一句话没说,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把手擦了。
三个人,一台机甲,一袋豆浆。开会了。
陆辰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画面打在铁皮墙上,歪的,他伸手把电脑往左挪了半寸。
先放传感器数据。
"B-7实验室,负三百米,独立供电,独立通风,断电时间十二年零四个月。"陆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设备全部冻在断电那一瞬间。杯子里的咖啡结了壳。白板上的字还能认。"
投影切到白板照片。母亲的字迹:远征你太急了,慢一点。
苏晚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断电前的最后一份观测记录。"陆辰说,"第七次观测。相位锚定,失败。"
再切。隧道尽头的照片,那道岩缝,缝下面透出来的光。传感器的波形图,两条曲线叠在一起,一条是十二年前的存档信号,一条是现场采集,严丝合缝。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豆浆没人动。三杯,从热气腾腾放到温的。
陆辰最后把那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中央。
护目镜。镜片上蒙着十二年的灰。他昨天晚上用镜头纸擦过一遍,没有全擦干净,有些灰他不忍心全擦掉。镜腿内侧,两个刻上去的字,在投影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远征。
方锐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伸手,把护目镜拿起来,翻过来,对着光看。他看那两个刻字的方式不像看一件遗物,像看一个熟人,看一个老朋友在什么东西上留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一个字没说,把护目镜轻轻放回工作台,镜片朝上,摆正。
然后他拿起那杯温掉的豆浆,喝了一大口,好像刚才那十秒钟不存在。
苏晚一直在看投影。
"不对。"她忽然说。
"哪里不对。"陆辰说。
"全部不对。"苏晚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指着白板照片,"这是地下三十米造价的实验室。独立供电意味着双回路加备用电机;独立通风意味着专门的井,你们走的那个通风井,就是给它修的。这底下至少还有一个班组规模的人员编制,常年的。深区补贴,-300以下,我查到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一个'矿藏枯竭'的矿,最后两年能耗翻倍,-300以下常年养着一群人,还要修这种实验室。矿藏枯竭是写给他们自己人看的。这块矿根本没有枯竭,它只是从挖矿,改成了干别的。"
"干什么,要瞒十二年?"方锐说。
没人回答。铁皮屋顶上有麻雀走动,很轻的一串脚步。
"我要再下去。"陆辰说。
苏晚和方锐同时看他。
"隧道尽头的岩缝,缝下面有光。信号源就在下面。"陆辰说,"这次我要下去。到最底下的洞穴里,到信号跟前。"
"辐射。"方锐把烟叼上,没点,"你自己拉的剂量计数据,B-7本底就超标,越往下越高。裂口那一段,你在通道口坐了四十分钟,吃了小半年的剂量限额。再往下走两个小时,你一年的额度当场用完。后面呢?后面你连哭都来不及。"
"所以需要屏蔽装备。"陆辰说。
"哪来的屏蔽装备。"方锐说,"民用的铅服,那个深度撑二十分钟。军用的你搞不到,搞到那天,人家顺着你买的发票就找上门了。"
"星铸金可以屏蔽四维辐射。"
这句话不是陆辰说的。
是苏晚。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车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陆辰和方锐都转过头来看她。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指腹的疤上按了一下,松开。
"从陆辰的配方推算的。"她补充,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理论上。S型星铸金对四维波段的理论衰减系数,我算过。一片两毫米的S型板材,能吃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定向辐射。我只是,顺着说出来了。"
"顺着说出来了。"方锐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不是问句。就是重复了一遍。
陆辰没说话。他看着投影上那条信号波形,十二年没断过的、四秒一个周期的波形。看了很久。
"星铸金。"他最后开口,"我手里只有理论。能做出一点样品,不够给星铸穿。"
"样品也不够?"苏晚问。
"不够。"陆辰说,"差得远。"
他没再往下问。方锐也没问。两个人都把这件事放下了,放下的方式,是各自记住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把三只空豆浆杯收进袋子里,带出去扔,她一直是这个习惯,来的时候带东西,走的时候收拾干净,像一个不肯在别人生活里留下痕迹的人。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辰站在投影前面,还在看那条波形。铁皮墙上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影子落在星铸的脚边,很长,一直铺到墙角。
方锐叼着没点的烟,看了苏晚一眼。
烟在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最后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