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吵了一架。
不激烈。车间里的人吵架不用嗓子,用的是图纸、数据和沉默。激烈的部分全在心里。
方锐先摆事实:"屏蔽层,要装。星铸现在裸奔,四维辐射打进去,最先完蛋的不是你,是接驳回路里的神经信号放大器。烧一块板子,你俩一起陪葬,你神经,它短路。铅板加钨合金,我能做,能装,能把剂量压到安全线以下。但给我时间。一周。"
"一周太长。"陆辰说。
"一周不长。"方锐说,"你爸的信号敲了十二年,多敲七天?"
"敲了十二年,不代表能再敲七天。"陆辰说。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硬的,"我不知道那东西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信号为什么会发,为什么十二年不断,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我只知道一件事,它每多敲一天,就离'停'更近一天。我不能拿我爸的命,去赌它再敲七天。"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晚坐在工作台后面,一直在纸上画着什么。这时候她把纸推过来。上面是三行字,她的字很小,很规整,像印上去的:
一、硬闯不可取。深空矿业对老鸦峡有监控布局,只是还没启动。二次下潜被发现的概率,比第一次高一个量级。
二、他们有B-7的全部档案。我们只有一晚上。情报差是最大的风险。
三、先查档。档案不会消失,信号会。
"深空矿业内部肯定有B-7的完整资料。"苏晚说,"实验室是他们修的,设备是他们买的,人,不管当年那些人去了哪,编制是他们销的。销档要留底,这是大公司的病,改不了。我去查。"
"你去哪查?"方锐说,"走到人家大门口,说你好,我查个档案?"
苏晚没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那张纸又收了回去,折好,放进工装口袋。她的表情没变,但陆辰注意到,她折纸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心里,把某句话过了一遍秤,然后决定不放在纸上。
"一周。"陆辰说。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一周。"方锐说,"我改星铸。小苏查东西。你,"他指了指陆辰,"你睡觉。别不服。你黑眼圈黑得跟让人揍过一样,接驳延迟要是涨回0.26,我们全白干。"
折中方案就这么定了。三个人,三个方向,像三根拧在一根主轴上的辐条。
当天夜里,三号车间只剩一盏灯。
陆辰坐在工作台前,电脑屏幕上是那条波形。持续采样模式,传感器还留在裂口边上,每五分钟回传一次。曲线安静地、固执地,四秒一个周期,往上爬。
他看着波形,数节律。四秒。吸,两秒;呼,两秒。他爸的呼吸。
数着数着,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旧书店的地下室里第一次看懂相位调制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曲线通向哪里。现在他知道了,通向负三百米以下,通向一道会发光的伤口,通向十二年。
方锐让他睡觉。他睡了。睡之前,他关掉了波形图。
又打开,把它最小化,缩在屏幕角落,留了一条细线。像留一扇不关死的窗。
他没告诉他们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口袋里的照片。今天下午,他对着波形出神的时候,摸出来看了一眼,母亲的字迹在背面,辰辰七岁,第一次说长大要造大机器人。他忽然有个感觉,说不上根据,就是感觉:如果真有人在那下面,十二年,向地面敲信号,那对方也一定在听地面。听十二年。地面上这十二年所有的动静,一笔一笔,全记着。
第二件事,他谁也没法告诉。
在B-7的最深处,在那道透光的岩缝跟前,他有一个感觉。不是声音,不是影子,不是任何能被传感器记下来的东西。
是"被看"。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像一个人低头看蚂蚁搬家,谈不上恨蚂蚁,也谈不上爱蚂蚁。甚至可能不是"看",蚂蚁好歹和人踩在同一块地上。
它只是在看。
陆辰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只确定一件事:它看见了星铸。
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