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自东皇宫起时，没有传旨，也没有让人先行通报。
他御空而来，东皇宫的宫阙在身后缓缓退去，云廊、玉阶、殿脊一一掠过。应龙宫就在前方，隔着半片云海，宫门已经隐约可见。
还未落下，应龙宫前的风便先静了。
原本候在宫门两侧的宫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齐齐抬眼望向天际。腓腓最先看见那道自云间压来的身影，神色微变，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列位。
太一落下时，衣袂尚未收尽，宫门前的所有人已经躬身下去。
"东皇陛下。"
腓腓的声音压得很稳，却不敢太响。
太一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阶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半掩的殿门上。
"应龙公主在吗？"
腓腓躬身："回禀东皇陛下，公主正在殿内披览玉册。"
太一这才微微颔首："平身。"
他没有多问，抬步走进宫门。腓腓引着他穿过前廊，走到正殿门口，侧身让开："东皇陛下，请。"
太一跨过门槛。
应龙正坐在窗下的案前摩挲玉册，案上的玉版摊开半幅，烛台未燃，天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案面上。她垂着头，似是未曾听见有人入内。
太一没有出声。
他走到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摆了一下，腓腓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带拢了一半。
太一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才开口："呀，我们的应龙妹妹好雅兴。"
应龙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他，将手中玉册敛合，起身："太一，你来了。"
太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在看什么书？"
应龙把玉册合起，搁在案上："太古秘史，三族争霸……能寻到的古册，我都阅尽了。"
太一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静得下心。"
应龙没有接这话。
太一也没有催，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你这次跟涂山娇下界，怎么样？"
应龙的手指在玉册边缘停了一下。
"九尾狐族现在分四个村，散在东西南北。"她顿了顿，"我跟娇姐姐回到青丘村的时候，听说她弟弟被鸓鸟抓了，她连夜去救人，我远远跟在后面。"
太一没有打断。
应龙继续道："人是救出来了，但回来路上被鸓鸟堵在谷底，娇姐姐带着人护着伤员，冲不出去。"
她停了一下。
"我才动的手。"
太一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动的。
他看着她，语气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在青丘动了手，就等于天庭动了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一继续道："大风是五方君侯，天庭册封的。你一个天庭公主，在下界对天庭册封的君侯动手——这件事，就是递到别人手里的把柄。"
应龙看着他，没有低头。
"我不管别人拿这件事做什么文章。"
太一没有说话。
应龙继续道："娇姐姐跟她的族人被困在谷底，九死一生。我要是不出手，青丘村就没了。"
太一沉默片刻。
片刻后，他才道："那你现在来说说，大风这个人你怎么看。"
应龙："大风这次没亲自出面。埋伏、堵路、围杀，每一步都是鸓鸟在替他出头。他把兵力借给手下，自己在后面看。这种人要的是地盘。"
太一点了一下头："继续。"
应龙道："这次没把九尾狐族一网打尽，他不会收手，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的拳头，鸓鸟就是那个拳头。"
太一问："应龙，你的意思是？"
应龙说："局势已明。调走鸓鸟，抽走锋骑——鸓鸟离了青丘，锋骑没了直接指挥，大风那只拳头，自然就散了。"
太一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应龙，过了片刻才笑道："说得甚好。不愧是祖龙嫡女。"
他站起身。
"调虎离山，断其臂膀。鸓鸟为刀，锋骑作刃，抽走执刀之人，锋刃便无所依从。这步棋，走得漂亮。"
"此事寡人会禀告天帝，鸓鸟调上天庭，锋骑随调，但由天庭另行指派统领，鸓鸟不再统辖锋骑。九尾狐族四村保持原状。大风没有天庭旨意，不得向四村发起任何讨伐……"
太一往殿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转过身来。
"应龙，你上天庭这么久，四海八荒还没走动过。天帝给天后修了座行宫，叫甘渊宫，就在东边。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咱们走一趟，顺道过东海。"
他看着她，语气很随意："应龙，你知道现任东海龙宫现在叫什么吗？"
应龙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太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东海龙宫。就建在你们龙渊宫的旧址上。"
应龙心中默念一遍——龙渊宫。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册冰冷的边缘。
四十一亿年了，她没有回去看过。
她应了一声："好。"
太一看着她，笑了。
"那咱们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应龙伸出手，与他击掌。
太一转身往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语气轻了几分：
"公主，寡人就不打扰了，你继续阅览古籍吧。"
他迈步跨出了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