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岭截潮回
东侧礁石浅湾的海水在乌云笼罩下呈现出暗沉的灰黑色,嶙峋礁石自水下突兀地耸起,礁石表面附着厚厚的海藻、硬质贝壳与长年淤积的泥沙。历经连日不间断的暴雨冲刷,礁石表层覆了一层极厚滑腻青苔,哪怕只是短暂落脚都极易失衡打滑。整片海湾被外侧错落排布的巨型礁石分割成大小不一的隐蔽水湾,天然的遮蔽结构完美阻隔远海舰队的直视视野,也正因如此,此处早早便被圣座会划定为侧翼渗透点位。
数艘体型低矮的突击快艇切断了主发动机运转,仅依靠噪音极低的侧推螺旋桨提供微弱动力,借着礁石投下的大面积阴影缓慢向内滑行。艇身外壳做了哑光消光处理,在昏暗天光之下几乎可以同灰蓝色海面融为一体,艇上所有队员全程保持绝对静默,无线电、照明设备全部关停,只依靠标准化手势传递指令,规避一切电磁与光学信号暴露自身踪迹。
本次执行迂回任务的泅渡小队共计七人,皆是经过特殊两栖特训的外勤死士。队员尽数褪去外层硬质防弹护板与大容量弹药携行具,只留存贴身柔性内衬,枪械部件提前涂抹防水油脂,枪口、弹匣接口加装专用密封橡胶套,水下长时间行动的装备隐患被一一排除。待到快艇停稳在礁石外围三十余米的静水区域,队员依次侧身翻入冰冷刺骨的近海海水。深秋近海水温极低,寒意瞬间穿透薄薄内衬,顺着毛孔侵入四肢骨骼,每一次划水动作都要对抗肌肉骤然产生的僵硬酸胀。队员刻意压低头部,只露出一小片头顶,依靠礁石轮廓遮挡自身身形,以幅度极小的蛙泳姿态朝着内侧崖壁缓慢泅渡。
海水之中遍布礁石缝隙滋生的细碎浮游杂物,咸涩的海水极易呛入气管,队员们刻意拉长呼吸间隔,将自身动静压至最低。小队指挥官在水下抬手比划手势,将七人拆分为两组,四人负责开辟上岸通路,剩余三人在外围警戒,提防来自山体方向的火力打击。他们的战术目标十分清晰:悄然登上崖壁,绕至滩头守军半地下工事的后侧通风口区域,依靠爆破器材摧毁工事内部通讯线路,分割滩头守军的指挥体系,为主力登陆部队撕开突破口。
山体对应浅湾的高处,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龛之内,两名守军射手在此定点布防。此处点位经过前期人工修整,洞口堆叠起大小均衡的花岗岩碎石,构成简易防弹屏障,岩龛深处向后缩进数米,能够规避来自海面的直射火力。二人隶属于幽戮佣兵团外派作战小组,连日不间断的轮值、侦查、作战几乎剥夺了绝大部分休整时间,浓重的疲惫牢牢缠在躯体之上。眼底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脖颈与手背布满被荆棘、碎石划出的细碎伤口,山间潮湿环境让多处创口泛起炎症,持续传来隐隐灼痛。
二人严格执行轮守制度,一人持续观测整片海湾水域,另一人短暂闭目休整,每隔三分钟互相调换岗位。岩龛内部通风条件有限,混杂着山石潮气、作战服汗味以及远处随风飘来的淡淡硝烟,空气沉闷压抑。
“右侧第三块巨型礁石后方,出现规律性水波晃动。”负责观测的射手微微侧头,嗓音压得极低,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步枪护木之上。
另一人立刻清醒过来,挪动半寸身体,顺着同伴示意的方位仔细分辨。灰黑色海面之上,礁石阴影遮蔽的区域不断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不同于海浪自然涌动的形态,波纹节奏均匀有序,明显是人为游动造成。二人没有立刻开枪,彼此对视一眼,快速沟通战术判断。若是此刻贸然射击,只会提前向海面主力敌军暴露这个侧翼点位,引来快艇机载火力的持续压制;最优选择便是等到敌方小队大部分人员靠近崖底礁石,彻底丧失向后撤离至深水区的空间之后,再发起打击。
二人缓缓调整射击角度,分别锁定两处最有可能上岸的礁石平台,手指虚扣扳机,耐心等候战机降临。
视线转回正面滩头海域。负责实施牵制袭扰的敌方登陆快艇依旧沿着海岸线来回游走,艇身两侧架设的机载重机枪每隔十余秒便朝着山体岩层的观测缝隙开展一轮扫射。黄铜弹壳不断自艇身抛出,坠入海面发出细碎声响,子弹狠狠砸在坚硬的花岗岩岩壁之上,迸发出一簇簇细碎火星,剥落的碎石顺着岩壁簌簌滑落。
这类射击并不追求杀伤守军人员,唯一目的便是持续吸引滩头暗堡内士兵的注意力,逼迫守军将视线集中在正面海面,从而忽略东侧侧翼潜藏的渗透危机。
滩头多处半地下工事之内,空气始终浑浊凝滞。大量尘土自顶部岩层缝隙不断脱落,与潮湿水汽混杂在一起,吸入肺中便会带来一阵阵发痒憋闷的感觉。工事内部划分成数个独立作战隔间,分别对应不同的射击窗口,士兵两人一组管控一处火力点位,严格遵守战前定下的交战规则:仅针对大规模集群冲滩的敌方登陆人员进行集中打击,无视快艇层面无意义的骚扰射击,绝不主动暴露自身暗堡的确切坐标。
年轻士兵靠着冰冷的岩壁,借着微弱的应急微光清点剩余弹药。连日炮火与数次反击作战消耗了大量储备,每一个弹药箱都被仔细登记余量,老兵不断提醒新兵节约子弹,杜绝无意义的盲射。众人心里都清楚,敌军的佯攻仅仅只是开胃菜,真正大规模的登陆攻势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开启。岩层不断传来一阵阵轻微震颤,那是远海战舰间歇性主炮轰击带来的震波,低频震动持续冲击胸腔,长久之下极易让人滋生烦躁眩晕的情绪,所有人都依靠长久训练磨练出的自控力,强行稳住心神。
西侧陡坡,另一处生死博弈仍在持续。
猎户青年独自扼守坡底要道,上方残存的那一名圣座会死士数次横向转移位置,都被青年精准短促的冷枪逼回掩体。这名死士拥有多年山地外勤作战履历,内心十分清楚当前局势的劣势。舰队总攻已经全面铺开,己方主力登陆部队多次进攻受阻,若是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抵达峡谷内部,切断连环爆破装置引线,这支内陆渗透小队的任务便宣告全盘失败,小队所有人都没有撤离的机会。
他快速扫视自身背包,指尖触碰到一枚小型震爆弹。这种弹药不具备高强度破片杀伤效果,但是可以产生大范围的遮蔽烟尘以及短暂冲击震荡,十分适合用来在狭窄山地地形之中制造突围机会。他迅速摘掉弹药,单手拔掉保险卡扣,略微估算角度之后,朝着坡底猎户青年大致方位用力抛掷出去。
沉闷的爆响骤然在狭窄陡峭的坡面之间炸开,一团浓厚灰白烟尘瞬间向外翻涌扩散,剧烈的冲击波搅动起坡面大量泥水、碎石,大大小小的石块顺着斜坡疯狂滚落。猎户青年在看见弹药抛起的瞬间便做出预判,立刻向着身侧一处横向沟壑快速翻滚躲避,数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狠狠砸落在后背,原本已经撕裂出血的手臂伤口再度受到撞击,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臂流淌至手腕,浸湿了手套表层,钻心的痛感顺着神经不断冲击大脑。
借着烟尘遮蔽视野的短暂窗口期,上方死士不再与下方人员对峙缠斗,转身拼尽全力向着峡谷内侧攀爬。青苔遍布的岩壁数次让他脚下打滑,他依靠腰间卡扣牢牢固定身形,一心只想抵达炸药布设区域,完成摧毁引线的任务。
烟尘缓缓消散,视野再度恢复清晰。猎户青年来不及处理不断渗血的伤口,立刻抬枪连续射击,数发子弹擦着对方躯干掠过,仅仅划破外层作战布料,没能造成有效杀伤。就在此时,两名自峡谷主阵地动身赶来支援的队员已经绕行抵达陡坡中段,二人占据高度优势,没有丝毫迟疑,接连扣动扳机。
两发子弹精准命中死士右侧大腿,巨大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湿滑岩壁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连续数次撞击在凸起岩石之上,最终卡在两块巨型岩石形成的夹缝之间,腿部骨骼彻底断裂,彻底丧失移动与作战能力。
短暂的胜利却无法带来喘息时机。远处主山脊的方位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留守山脊的三名游击队员,正在同剩余六名圣座会死士持续缠斗。敌军同伴接连折损之后,小队指挥官彻底失去耐心,放弃了原本不断试探袭扰的战术,决定抱团集中兵力,沿着山脊主路径朝着峡谷入口强行突进,打算依靠人数优势硬闯隘口防御区,不惜代价破坏爆破装置。
猎户青年低头用随身携带的止血绷带简单缠绕住流血不止的小臂,绷带很快便被血水浸透,他无暇顾及持续传来的刺痛,握紧步枪,迅速朝着山脊交战区域疾驰支援。泥泞的山路大幅度消耗着本就透支严重的体力,每一次抬脚都要挣脱厚重黄泥的吸附,胸腔之内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
荒岭纵深地带,天然岩洞庇护区内,外界四面八方接连响起的枪声不断传入洞中。沉闷的声响隔着层层岩层传入,远近交替,时而急促时而零落,洞内所有乡民的情绪再次被浓重的不安笼罩。几个年幼的孩童下意识蜷缩在各自长辈身侧,死死攥住亲人的衣袖,耳朵紧紧留意洞外传来的各类动静。那位老妇人侧身坐在一块平整岩块之上,抬手轻轻揽住身旁失去家人的小姑娘,手掌缓慢摩挲孩子的后背,以此安抚孩童紧绷的情绪。她的目光望向岩洞朝外的出入口,耳畔交替传来炮火的低频震动、断断续续的枪响、山间长风穿过沟壑的呜咽声响。她手边摊放着那件贴身护住的粗布外衣,经过洞内篝火的烘烤,大部分潮气已经消散,她借着火光,细心修补布料上被树枝勾出的裂口,平静的动作之下,藏着对身处峡谷防线内丈夫深切的担忧。
村寨内尚存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自发划分成两组。第一组留守岩洞内部各个分支岔道,提防敌军从隐蔽小路渗透进庇护区;第二组前往岩洞外围的高地沟壑,配合专职护卫队员,持续监测山林内的人影与声响。没有人高声交谈,所有人都自觉压低动静,大家心知肚明,一旦敌军渗透小队突破外层防线抵达这片腹地,洞内毫无制式武器的老弱百姓,便会直面生死绝境。
岩洞指挥中枢之内,各类情报依靠有线线路、传令信使两种途径源源不断汇集至沈怀仁手中。东侧浅湾出现敌方两栖渗透人员、西侧峡谷持续爆发山地缠斗、远海舰队不断变换登陆编队方位,一条条碎片化情报在他脑海之中快速整合梳理。结合此前对圣座会作战习惯的研判,对方整套战术布局已经清晰浮现于脑海:正面依靠不间断的登陆佯攻,牢牢牵制滩头绝大部分守军兵力;侧翼派遣小规模两栖部队偷袭,意图分割滩头防御;同时投入精锐渗透小队冲击内陆天险隘口,从后方彻底瓦解整片海岸防御体系。
沈怀仁抬手揉了揉肩膀,连日高压指挥带来的旧伤持续不断地隐隐作痛,可他的思绪依旧保持绝对冷静清晰。他俯身看向铺展在石台之上的全域地形图,指尖依次点过三处交战点位。
“传令东侧岩龛两名射手,可自行判断时机处置泅渡敌军,不必等候二次指令。峡谷游击小队核心任务为保全连环爆破装置完整,无需强求全歼渗透人员,优先拖延敌军推进速度。后山护卫分队分出半数人手,沿着梯田沟壑布防,防备敌军新的内陆登陆点。”
简短指令迅速经由有线线路下发至各个作战点位。
东侧礁石上方,水下的七名泅渡敌军已经陆续抵达崖底礁石群,一部分人正伸手摸索岩壁,寻找可以向上攀爬的着力点。两名守军不再继续隐忍等待,调整呼吸稳住持枪姿态,交替开展精准射击。沉闷的枪声在封闭海湾之内来回回荡,猝不及防的打击令水下小队瞬间陷入混乱。子弹不断击打海面,激起一簇簇白色水花,两名敌军中弹之后迅速沉入海水,残存四人慌忙躲至体积庞大的礁石后方,坚硬岩体隔绝直射火力,四人就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向上攀登必然暴露身形,退回快艇撤离则等同于任务彻底失败。
远海母舰内部,各类战损消息接连不断传送至指挥舱。滩头正面强攻始终无法取得有效突破,侧翼两栖渗透小队遭到牵制被困礁石湾,内陆山地渗透部队人员折损过半,推进进度严重滞后。高阶指挥官面色阴沉,原本规划好的多路同步突破方案彻底落空,己方所有分遣部队全都陷入僵持缠斗,无法形成战术配合。
他低头看向屏幕投射而出的荒岭全域地形图,视线锁定荒岭中部一大片废弃梯田地带。这片梯田年代久远,层层阶梯顺着山体起伏排布,沟壑纵横,存在大量天然遮蔽物,同时拥有一处狭小隐蔽的滩口,能够承载小型快艇短暂停靠,十分适合投放全新的渗透分队,切入山岭腹地,逼迫守军分出大量兵力回防后方,以此缓解其余作战小队承受的压力。
“派出第二支内陆渗透分队,于中部废弃梯田滩口登岸,切入山岭腹地,持续制造袭扰,迫使敌方分兵回防。通知主炮单位,维持三分钟一轮的间歇性轰击,持续打击滩头暗工事区域,不断消耗守军人员精神状态,压制其作战节奏。”
冰冷刻板的指令转化为加密电波,传递至海面各个作战单元。三艘体型中等的突击快艇立刻脱离主力编队,调转航向,朝着中部偏僻滩涂平稳驶去。快艇刻意避开交战频繁的南北两侧海域,借着乌云带来的昏暗视野掩护自身行踪。
滩头工事之内,士兵们很快察觉到新一轮间歇性舰炮轰击开启。每隔固定时长,便会有一枚炮弹砸落在滩头阵地之上,爆炸带来的震波顺着岩层传导至暗堡内部,持续扰乱守军的判断与心神。
山脊交战区域,猎户青年已经赶到战场。此时六名圣座会死士正呈三角阵型,一边不断射击,一边朝着峡谷隘口稳步推进。三名游击队员依靠树木巨石不断周旋袭扰,弹药已经消耗大半,很难长时间拖住敌军推进速度。猎户青年立刻占据一处高位土坡,依托倒伏古树作为掩体,从敌军侧后方发起冷枪打击。突如其来的侧面火力瞬间打乱敌军阵型,敌军指挥官被迫停下突进脚步,分出两人专门应对侧面威胁,原本紧凑的推进节奏就此被彻底打断。
山林之间枪声此起彼伏,子弹穿梭在枝叶之间,不断打断细小树枝,枯黄落叶伴随着枪响簌簌飘落。湿冷长风穿过连绵林木,裹挟着硝烟气息在山岭之间盘旋回荡。残存的死士心知任务时限不断缩短,内心焦躁愈发强烈,射击动作渐渐失去沉稳,频繁出现不必要的暴露,接连有人被游击队员击中负伤。
深山岩洞之中,那位老妇人已经修补完外衣所有破损,她将这件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衣叠整齐,轻轻放在身侧,伸手抱住身旁小姑娘。岩洞篝火依旧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洞内数十张神色凝重的脸庞,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着战局走向,没有人知晓下一轮危机将会自荒岭的哪一处阴影之中悄然浮现。
中部废弃梯田外围,三艘突击快艇已经抵达目标滩口,快艇挡板缓缓下放,新一批渗透队员踏出艇身,踩上满是碎石与海藻的滩地,迅速整队,朝着荒岭纵深的梯田沟壑潜入。新一轮潜藏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在这片饱受战火反复摧残的荒岭群山之间。厚重乌云依旧死死笼罩整片山海,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穿透云层,多方势力之间无休止的拉扯博弈远未抵达终点,藏在荒岭沟壑、密林、滩湾之内的杀机,依旧在不断滋生蔓延,更加凶险的交锋正在层层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