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幽壑生变
中部废弃梯田层层叠叠顺着缓山铺展,早年山民开垦的田埂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再叠加连日暴雨冲刷,大半土垄已经坍塌崩坏,高低落差杂乱无序。深浅不一的沟渠灌满浑浊黄褐色积水,水面漂浮着断落藤蔓、腐烂草根与碎石泥沙;田垄间疯长一人多高的杂灌与盘绕野藤,枝蔓互相纠缠打结,天然形成无数可供隐蔽穿行的迂回通道,视线被植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十米开外便很难分辨人形轮廓。新登岸的圣座会渗透小队一共九人,队员快速散开,以松散三角队形钻进梯田沟壑之间,厚重作战靴不断踩踏在吸水饱和的泥泞土层,每一步都会陷下半寸有余,粘稠黄泥紧紧吸附靴底,大幅度抬高了行进消耗的体力。
带队密会副官手里攥着塑封地形图,表层薄膜隔绝山间潮气,他借着乌云下昏暗阴沉的天光快速辨认方位,不断对照周遭残存的旧石桩、枯老树墩修正坐标。这支小队的任务并非正面攻坚摧毁防御工事,核心定位是腹地袭扰牵制:持续在山岭纵深制造各类作战动静,迫使幽戮佣兵团与本土联防抽调原本用于隘口、滩头的守备人手,以此分散正面防线本就不算宽裕的作战力量,为海面主力登陆部队创造突破口。副官抬手打出一连串无声手势,九人即刻拆分成三个独立三人小组,分头执行任务。第一组负责远距离袭扰岩洞庇护区外围山道,持续制造枪声吸引注意力;第二组沿着梯田沟壑向西迂回,从侧方牵制山脊游击小队,拖住其行动节奏;剩余第三组则在梯田中部地势较高的土台布设信号干扰装置,扰乱有线线路之外的应急无线信道,切断守军远距离简易无线电联络。
潮湿的杂灌叶片不断抖落积蓄的雨水,冰凉水珠顺着作战服领口、袖口渗入内里,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寒意。队员手中枪械枪口都套着加厚防水保护套,行走之时全程压低身姿,时刻留意四周植被晃动、水流声响与鸟鸣动静。他们心里十分清楚,这片山岭世代有人居住,本土人员对每一条沟壑、每一处密道都熟稔到极致,任何一点疏忽暴露自身踪迹,都有可能在来不及求援的情况下遭遇围剿。
岩洞外围的两名机动警戒队员最先察觉到中部区域传来异动。二人正沿着高处沟壑来回巡查,负责监控山岭腹地的突发状况。一阵断续杂乱的树枝断裂声顺着盘旋山风飘来,声响节奏均匀有序,完全区别于野兽穿行或是山石滑落带来的动静,带着人为刻意拨开茂密植被的规律感。其中一人迅速抬手示意同伴就地隐蔽,二人俯身躲在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后方,身体紧贴冰冷粗糙的石面,目光紧紧锁定梯田所在的东南方向。
“动静来自中段梯田,不止一人。”队员压低嗓音说话,音量刚好能够传到同伴耳中,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步枪护木之上,随时做好射击准备,“看样子敌人打算绕到庇护区后侧寻找突破口。”
另一名队员微微侧头思索片刻,快速权衡局势,立刻取出预先配备的简易信号哨,吹出三声短促低沉的哨音。这是战前多方统一约定的预警信号,专门用来代表后方腹地出现敌方渗透人员。哨声穿透林间杂乱风声,越过层层矮灌木,清晰传入岩洞庇护区内部。
岩洞庇护区内原本相对平稳沉静的氛围瞬间紧绷起来。在外围轮值布防的六名青壮年乡民立刻起身,各自拿起提前备好的斧头、削尖加固的长木矛,快速分散移动至岩洞后方几条隐蔽山道的出入口,牢牢守住所有可以直通岩洞的小路。护卫分队迅速分出四人,顺着高地沟壑朝着梯田方向迂回推进,打算前去牵制这支新来的敌军小队,严格执行只袭扰、不硬拼的指令,不求快速歼敌,只求拖延敌军推进节奏。
指挥岩洞之内,哨声预警的消息经由传令队员快速传至沈怀仁面前。他指尖重重落在地形图中部梯田区域,连日高压指挥带来的肩颈旧伤隐隐作痛,可眼底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此前针对敌军战术的研判之中,便预判对方会投放多支小规模小队分头袭扰腹地,以此逼迫正面防线分兵,眼下的局势完全在预判范围之内。
“滩头守备人员不许调动,峡谷游击小队维持原有任务,不得分兵回撤。抽调四名后备作战人员,配合后山护卫队牵制梯田敌军,采取远距离冷枪袭扰战术,只拖住对方行动节奏即可,切勿主动发起大规模交火。通知廖野,持续观测海面舰队整体动向,时刻留意有无更多登陆船只脱离主力编队,提防敌军二次投放渗透兵力。”
简短指令经由有线通讯线路快速传递出去,整条漫长防线的兵力调配没有出现丝毫混乱。前线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一旦正面滩头或是西侧隘口因为盲目分兵出现防御缺口,整片海岸防御体系便会瞬间崩塌,腹地的袭扰仅仅只是次要威胁,只需要持续牵制拖延,不必急于全歼敌军。
山脊交战地带,厮杀依旧在持续胶着。
猎户青年小臂上的医用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血液顺着绷带缝隙不断滴落在泥泞泥土之中,在黄褐色黄泥表面晕开一片片暗沉色泽。持续大幅度的跑动、举枪瞄准、快速转移掩体,让手臂撕裂的伤口反复承受拉扯扭转,尖锐痛感一阵阵顺着小臂蔓延至半边肩膀。他只能时不时短暂依靠粗壮树干稳住身形,借着短短一瞬的间隙放缓呼吸,强压下躯体不断传来的眩晕与脱力感。山间持续弥漫的阴冷湿气侵入伤口,加剧了创面的炎症刺痛,每一次抬手持枪,都要提前做好承受剧痛的心理准备。
残存四名圣座会死士已经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向前推进,猎户青年与三名游击队员依托高低错落的林木形成稳固交叉火力,几乎不存在突进峡谷隘口、破坏连环爆破装置的机会;向后撤离,他们内心清楚海面舰队登陆行动多次陷入僵局,任务若是就此失败,返回母舰之后同样难逃严苛惩处。绝境催生了愈发疯狂急躁的心态,带队死士不再维持规整的三角推进阵型,立刻示意队员完全分散开来,依托高大乔木各自寻找独立掩体,开展无规则游走射击,打算借着杂乱无序的袭扰寻找转瞬即逝的突破口。
子弹不断穿梭在浓密密林之间,高速弹头打断细小枯枝,带着积水的断枝四处飞溅。一名死士急于变换藏身位置,贸然从大树侧面冲出半寸寻找射击角度,猎户青年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稳住不断震颤的手臂,稳稳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击穿对方胸口防弹内衬缝隙,那人身躯猛地一颤,重重向后倒在厚厚的腐叶与黄泥混合层之中,四肢抽搐数下,再也没有动静。
剩余三名敌军见状,心态愈发浮躁失控,射击频率陡然加快,大量子弹漫无目的地朝着四周林木倾泻,弹药消耗速度急剧上涨,完全不顾自身储备余量。猎户小队队员抓住对方盲目射击带来的间隙,不断更换掩体,一点点压缩敌军的活动空间,慢慢将三人逼向一处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窄缝出口的天然凹地。
东侧礁石湾,僵持局面同样在持续拉扯。
被困在巨型礁石后方的四名泅渡队员,长时间浸泡在低温近海水域之内,四肢肌肉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深秋海水本身温度偏低,再加上连日阴雨带来的降温效应,失温效应不断侵蚀众人的体力与判断力,贴身柔性内衬已经完全浸透冰冷海水,沉重地紧紧贴在皮肤上。带队队员不断快速思索脱身办法,若是继续长久停留在此地,不消半个时辰,队员便会因为重度失温丧失行动与作战能力。
他侧身微微探头,快速扫视上方岩龛的位置,立刻留意到岩龛前方堆叠的碎石屏障存在一处狭小观测死角。礁石本体可以完全遮挡来自上方的直射火力,若是借着海面起伏较大浪头掀起的大片水花作为视觉掩护,绕至礁石背光另一侧,便能够抵达一处坡度相对平缓的崖壁,存在小规模攀爬上岸的可能性。他快速对着其余三人比划标准化水下手势,示意所有人跟随自己,借着一波涌浪掀起的厚重水花遮蔽山体射手视线,缓慢横向转移位置。
海面浪潮层层无序涌动,巨大礁石周边水流走势杂乱无序,水下暗藏小型回流。四人压低身形,借着翻涌水花遮挡上方射手视线,一点点挪动身体。岩龛内的两名射手时刻紧盯整片水域动静,凭借长年侦查训练养成的敏锐观察力,很快便察觉到礁石后方水波出现规律异常的变化。
“他们打算绕到礁石另一侧登岸。”靠左侧的射手低声提醒同伴,二人立刻微调步枪射击角度,枪口精准对准礁石侧面仅有的一小块可供落脚的湿滑岩台。
待到第一名敌军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准备踩上岩台借力攀爬的瞬间,两声枪声接连响起。那人腰部中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立刻被礁石周边杂乱暗流卷动,朝着深海方向漂去。剩余三人见状,彻底放弃登岸突围的念头,只能蜷缩在礁石背光一侧的狭小静水区域,继续被动僵持,脱身的路径再一次被彻底封死。
远海母舰指挥舱内,各类战报情报持续刷新在整块巨型光屏之上。梯田分队顺利抵达腹地开展袭扰行动、山脊渗透小队伤亡持续加剧、两栖泅渡小队依旧被困礁石湾,整体局势依旧没有出现能够扭转战局的突破口。高阶指挥官指尖反复敲击操作台冰冷的金属边缘,眼底戾气不断累积,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怒火。原本规划周密的多路牵制战术,仅仅做到了迫使对方调动少量后备人员,完全没有达成分割正面防御主力兵力的预期效果,每一支分遣小队都陷入了毫无意义的消耗僵持。
“通知主炮单位,调整弹道参数,开启针对山岭中部高地的间接曲射轰击,依靠高抛弹道打击岩洞周边山脊地带,逼迫敌方指挥点位转移位置。另外派出两艘高速快艇,携带大容量烟雾发生器,即刻前往东侧礁石湾,释放大面积烟幕,掩护泅渡小队撤离。”
加密电波迅速下发至各作战单元,片刻之后,远海方向再度传来沉重雄浑的炮鸣。不同于此前针对滩头的平直弹道,这一轮炮弹采用大仰角高抛路线,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形轨迹,越过低矮临海山岗,朝着荒岭中部的山脊高地坠落。
炮弹落在岩洞庇护区外侧数百米的山脊之上,轰然炸开。大量碎石、泥土、断枝伴随着狂暴冲击波四散飞溅,低频震波顺着山体岩层传导至岩洞内部。洞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明显的晃动,顶部岩层不断簌簌落下细碎沙砾。几个年幼孩童受到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吓,忍不住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声。那位老妇人立刻伸出双臂,将身旁无亲可依的小姑娘紧紧护在怀里,手掌缓慢轻柔地拍打孩子的后背,安静沉稳地安抚慌乱不安的情绪。村寨青壮年立刻有序调整站位,一部分人前往岩洞顶部的分支通道,细致排查岩层是否出现开裂、坍塌等结构性隐患,随时做好避险准备。
指挥岩洞之内,剧烈震动平息过后,沈怀仁快速对照地形图判断炮弹落点,确认距离指挥岩洞尚有数百米安全距离,暂时不存在直接损毁风险。
“通知廖野,密切观测敌方快艇动向,重点留意烟雾类装备。东侧湾口敌军意图撤离,两名定点射手优先警惕快艇的远距离火力压制,不必强行拦截撤退人员,保存自身战力。”
山巅观测点位,廖野伏在岩层后方,一刻不停地盯着海面动态。没过多久,两艘体型狭长的高速快艇脱离主力舰队编队,快速朝着东侧礁石湾疾驰而去。快艇行进途中,大量灰白色浓密烟雾自艇身两侧的发生器内持续释放而出,厚重烟幕快速横向铺开,将整片礁石湾彻底笼罩在内,海面之上白茫茫一片,彻底遮蔽了山体射手的观测视野。
岩龛之内的两名射手立刻向后微微后撤,避开快艇随时可能到来的机载机枪压制射击,同时持续留意烟幕之中潜藏的动静。浓烈不透视线的烟雾之中,残存三名泅渡队员抓住唯一的脱身时机,迅速登上提前抵达的小型接驳艇,借着烟幕掩护快速驶离礁石湾,朝着远海母舰方向撤退。
滩头海域,间歇性舰炮轰击依旧没有停歇。驻守暗堡内的守军士兵已经逐渐适应了定时传来的岩层震波,不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自身作战节奏。众人两两分组轮流靠着冰冷岩壁短暂休整,彼此低声沟通剩余弹药余量,冷静预判敌军接下来有可能采取的行动。没有人抱有侥幸心理,所有人都清楚,敌军接连数次小规模行动受挫之后,大概率会整合剩余力量,发动新一轮规模更大、攻势更猛烈的登陆强攻。
中部梯田区域,圣座会三支三人小组已经各自展开行动。西侧小组不断朝着山脊方向远距离盲目开枪,枪声断断续续错落响起,刻意制造出自身人数众多的假象,以此牵制山脊游击小队的行动;中间小组顺利布设完毕信号干扰器,一部分短距离无线信号开始出现紊乱失真,守军不得不放弃依靠无线电传递临时情报,转而启用传令员人工传递消息;东侧小组则不断朝着岩洞外围山道缓慢推进,沿途不断拨开茂密杂灌,一点点试探守备力量的分布情况,寻找防御薄弱缺口。
前去拦截的四名后备队员与护卫队员互相配合,依托梯田高低错落的天然地形,不断从远距离开展冷枪袭扰。他们严格遵从指令,绝不主动近距离接触敌军,只在远距离不断施压,迫使对方频繁更换藏身点位,极大延缓了敌军的推进速度。杂灌之间零落枪声此起彼伏,没有大规模正面厮杀,却无时无刻不存在暗藏的杀机,每一声枪响都代表着一场无声的博弈拉扯。
西侧山脊凹地之内,猎户青年与游击队员已经将残存三名死士牢牢围困。敌军弹药已然濒临耗尽,弹匣之内仅剩寥寥数发子弹。带队死士环顾四周,看清自身已然不存在任何突围可能性,眼底生出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他抬手取出两枚攻防两用手雷,单手拔掉保险卡扣,朝着猎户小队大致藏身的方位用力抛掷出去。
手雷砸在泥泞饱和的地面之上,接连两声剧烈爆炸,漫天黄泥与断枝四处飞溅。趁着爆炸产生烟尘带来的短暂视野遮蔽,三名死士立刻朝着凹地北侧一处狭窄沟壑狂奔,打算顺着沟壑绕开包围圈,继续朝着峡谷隘口行进,完成摧毁爆破装置的任务。
猎户青年强忍伤口传来的撕裂剧痛,快速起身横向转移位置,绕至沟壑唯一出口处,稳稳举枪。接连两声枪响,两名敌军接连中弹倒地,最后一名死士刚冲出沟壑开口,便被侧面游击队员精准击中腿部,重重摔在泥泞田土之内,彻底失去逃窜能力。
至此,这支原本八人的内陆渗透小队,全员失去有效作战能力。猎户青年长长呼出一口混杂着山间潮气与淡淡血腥味的浊气,靠着身旁粗壮树干缓缓滑坐在布满黄泥的地面。小臂不断传来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抽痛,他低头看向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清楚创面必须尽快清创处理,可眼下战局未定,整片山岭随时会爆发新一轮冲突,根本不存在安心休整处理伤口的机会。山间长风穿过层层树林,裹挟着硝烟、潮湿泥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在整片荒岭之间缓缓回荡。远处中部梯田方向,依旧有零落的枪声断断续续响起,昭示着腹地无休止的缠斗远远没有落幕,而远海海面,借着薄雾悄悄调整阵型的敌方舰队,正在酝酿一场足以决定整片荒岭存亡的大规模登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