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天才将亮，季月玫便开始梳洗打扮了。
天气早就已经不再寒冷温暖了许多，能够只身穿一些轻薄的宫装了。
芙蓉色的流彩暗花云锦裳长及曳地，裙裾飘飘，外头罩着一件白梅蝉翼纱，薄纱之上有银纹绣的百蝶，莲步款移就有暗香浮动，蝴蝶追衣，极其好看。
早在一个月前，尚衣局便使用百濯香反复熏染季月玫的衣裳。此香沾衣，就算是用水濯洗百次，气味也不褪半分。
三千青丝束成望仙九鬟髻，发髻上簪着季月瑰送的云脚珍珠卷须簪，身上一色千叶攒金牡丹首饰。
眉黛如远山含翠，眼眸似秋水横波。精致的眉眼全部都用颜料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描摹勾勒过，额间再贴上花钿，用殷红绘纹，原本的柔婉雅淑中不自觉就多出了几分妩媚风流。
揽镜而照，琦年玉岁，花晨月夕，只待有人为她簪花，只待有人千金而聘，为她筑屋以黄金，让她做屋中娇娥……季月瑰去找季月玫的时候，正逢她梳好妆时。珠帘掀动，她转过身来，柔柔地对着她笑。看她发髻高束，身穿盛装，季月瑰除为她高兴外，心里面却有了一丝丝小小的难过，原本应该道贺的话到了嘴边却转为感慨：“母亲同我说皇姐长大了，即将要嫁人了，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够时常见到皇姐……”说着，神色渐渐暗淡下去。换在往常，季月玫肯定会笑她口不遮拦，可此时她神色认真尽是真情，她反倒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月上梢头，夜幕渐渐缓缓落下，护城河畔早就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河流上漂浮着各种花灯，样式颜色新奇各异，依稀能够见到上头写满了一些祝祷的话。花灯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缓缓漂浮走，为公主照亮船行的路。远远望去，河道一片通亮，粼粼水波反射着五色斑斓的光，煞是好看。
酉时一过，城楼鼓响。一声巨大的清响使喧闹的岸畔骤然安静下来，万民齐齐望向城楼。楼台上的司仪朗声祈愿，声音在宫城上久久回荡。宫中水道中央，一艘楼船随着司仪词缓缓露出一角，慢慢向众人驶来。刹时间，无人再继续拥挤推搡。众人屏息凝视，身子一动不动，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楼船。虽然隔得甚远，但是总有几个眼尖的人能够看得清楚。楼船上身穿华服的宫女们个个犹如天宫神阙的仙子，朱唇粉面、巧笑顾盼。而被那群宫女簇拥其间的女子始终含着浅笑，白嫩如玉的面颊用上好的胭脂染过，美似琼花，宛若河上灼灼绽放的芙蕖。
“那就是公主，是公主！”当中有一人高呼，顿时犹如沸腾炸开的锅一般，百余人相继附和。岸边看热闹的人群顷刻之间喧闹起来，喧嚣不绝，人声鼎沸。甚至有人叩首行礼，顶礼膜拜。季月玫在宫女们的搀扶下打量着远处岸边跪伏成一片的人们，唇畔的笑容自嘲地加深了几分——因为亲生母亲不受宠，她遭遇过多少奴才们的冷待、怠慢与白眼？季月瑰与她交好，她一直都活在季月瑰的身后。饶是这样，背后也有人在议论她居心叵测。今时今日，季月玫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原本应该属于她却姗姗来迟的东西，那就是凌驾于万人之上、享受万人跪拜臣服的快意。至少此时，她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享受尽了万千荣华与宠爱的公主……季月玫的眼中神色莫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思绪飘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青葱纤指搭在栏上，格外莹白。
顺流缓缓而行，烟花烂漫，一路繁华。楼船中有一间轩阁，此时并未点灯。流苏窗幔被蔷薇挂起，以纱覆面的季月瑰安安静静地藏匿在了暗处——就算没有外人，她的脸上依旧覆着一张由滚雪细纱制作而成的面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嗅着外头踏实的灯火烟气，只感觉比自己宫里面燃的那些香的味道都更加叫人心旷神怡。季月瑰趴在雕花窗上好奇地瞪大眼睛打量着外头的一切，四周围陆续有少年贵公子们的画舫楼船行驶而过。她仔细认真地打量着画舫楼船里头的少年贵公子们，大多都是一副貂裘换酒、焚琴煮鹤、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模样。
蔷薇的心思细腻而又敏感，早就已经看过了花名册的她看见季月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船上的人们连转都不转一下，便在她的耳畔小声替她解释：“那青色船里面坐着的人是云麾使，他旁边坐着的人是鸿胪寺卿的独子，两位公子的祖辈们交好；而那秋香色船里面坐着的人是……”
季月瑰顺着蔷薇指头悄悄示意的方向挨着挨着看过去，眼神之中有一些迷惑。忽然，她打断了蔷薇，努努嘴道：“你看看他们这些人，饮酒交谈甚是自在惬意，画舫楼船夜游根本不似头一回。只是奇怪，本公主怎么看都觉得缺少了一块。”
“缺少了一块什么？”蔷薇迟疑不解，垂头看她。虽然屋中并没有掌灯，但是却有外头的火树银花、粼粼波光，仍旧能够看得清楚她的脸在暗中精致的轮廓。蔷薇内心唏嘘，沉入进自己的深思中——斗转星移，等到明年此时，在外头站着的公主就应该是她了。
季月瑰一脸深沉，最后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拍拍窗框将蔷薇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你道他们身边是不是缺少了莳花馆里面的姐儿！”
听她提起那个地方，蔷薇有些错愕，半晌才红着脸羞答答地讲话：“公主你是怎么知道莳花馆那种地方的？”
“大惊小怪的干甚？你不是也知道么？”季月瑰白了蔷薇一眼反问驳斥了她，主仆二人静默片刻后，季月瑰似乎是试探性地随意讲了一句：“听闻它背后那家南风馆里面的小倌口碑很是不错，倘若有机会的话就过去……”
“那家南风馆早就已经被莳花馆给买下来了。”蔷薇嘴快地打断了季月瑰，只是话出口后肠子都悔青了。莳花馆属于皇城中最风流的那块烟花地，里头各个姑娘、小倌都是一等一的姿色，只要出得起银子，根本就没有满足不了的需求。果真，季月瑰下一刻就以看稀奇的眼神看着蔷薇，十分不可思议。半晌，季月瑰颇有豪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蔷薇的肩膀：“本公主果真没有看错你，你且放心，本公主以后出去见世面潇洒快活的时候定会带上你！”
“是先前娘亲在奴婢进宫以前便告诉过……”蔷薇看季月瑰误会了她，张嘴就想要辩解，可说了几个字后一顿，还是讪讪地住了嘴，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过多言语——十两，是她从前在扬州与娘亲一年的花销。她入宫前差一点就要以这样的价格被卖入进莳花馆，所以自然知道那些。只是她觉得那些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出来只会让人徒增烦恼，根本没有提及的必要。就好像她曾经数次询问她宫墙外头是不是真的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她从未正儿八经回答过她，只道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日最好的地方一样。蔷薇未曾讲过，季月瑰便一直以为蔷薇就是普通穷苦人家的女儿，一直以为蔷薇是在敷衍她，殊不知那确确实实就是蔷薇的肺腑之言。听见蔷薇忽然收了口，季月瑰便留了一个心眼。蔷薇素来敢说敢做，可一直以来唯独不愿意与她说她进宫前经历的事情。每每问急了，她就只道那时年纪尚幼小于是就随着后来年纪渐长尽数忘光了。可现在看来，她这分明是没有忘记，那些感受那些人脸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季月瑰也不勉强，只是伸过手去握住了蔷薇。见蔷薇神色疑惑，季月瑰朝她笑了笑道：“本公主冷。”
季月瑰原本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蔷薇却当真怕她被河面上的风给吹病了，赶忙将流苏窗幔给放了下来。因为季月瑰不想要蔷薇掌灯，室内陡然暗下来，只剩几缕稀薄的月光。良久，季月瑰阖上眼睛听着外头的喧嚣喃喃问她：“你说今夜晁天笑来了么？”
蔷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既然这样问了，若是没来，她应当会失落；可若是来了，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顺流而下，朱色宫墙、巍峨城楼渐渐远去。两岸边的房屋鳞次栉比，处处热闹繁华。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季月瑰再一次掀开了流苏窗幔。通过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灯的光，季月瑰能够看见岸边不远处一座轩榭正亮着。轩榭正巧建在河道弯处，能够将护城河大半部分都收入进眼底。再看两岸边，却并未再像方才那般人潮汹涌，只是河面上的画舫楼船和公子小哥全部都没有减少。季月瑰心中好奇，遂出声询问蔷薇：“外头怎么没有人了？”
“就快要到临仙榭了，船行这么久，咱们也得下去歇息歇息不是？因为临仙榭有重兵守卫，所以人就少了一些。”蔷薇看见季月瑰睡醒了，连忙回答道。
季月瑰点了点头，不再作声。她揉了揉额角，静静地打量着那栋独具匠心的楼阁，屋檐边角过年时的余味都还未褪去。夜有微风徐来，使她神思清明几分。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有歌女唱着旧词新曲的《青玉案·元夕》，声音远远地顺着风飘来，婉转绕梁：“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季月瑰正支着下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侧耳倾听着，忽然，楼船晃悠悠地停了下来，正好停靠在水榭旁边。季月瑰下意识地探出头来张望，灯火阑珊之处，恰见有人芝兰玉树，英姿绰绰。那人的视线只与她有一瞬之间的交错，随即便立刻扫开，仿佛没有看见到她一般。季月瑰原本满是殷切地望向他，看见他匆匆忙忙地挪开了目光，心中忽然就不是滋味起来。她思绪一转，再想想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本微扬的唇角不禁就渐渐展平，脸色有点不怎么好看。心头惆怅的她伸手摸了摸脸上蒙着的那一层轻纱，既想让他认出自己又怕他认出自己来。季月瑰悻悻然地侧脸转开眼，忽然看到和自己一样探出脑袋朝外张望的蔷薇时，她便犹疑了，连最后一个能够为自己找寻到的借口都没有了——蔷薇是自己的贴身婢女，在国庸监里面日日见到，他应该是认得出来的啊！既然知道，那怎么还装作不认识？季月瑰收敛下神色，在蔷薇的搀扶下缓缓地移动迈着莲步下了船。擦身而过时，她双眼平平直视前方，自始至终未再看他一眼。她不是不盼望他能够认出她唤她一句，就算仍旧像在国庸监里面那番客客气气地向她躬身拱手作揖行礼，也比这样形如陌路要好上千百万倍。蔷薇看在眼里，虽然心中叹息，但还是先搀扶着她去楼上稍作休息。
圆滚滚的月亮亮亮堂堂地高高悬挂在天上，夜色越来越浓。看着冷冷清清的月华，季月瑰大抵知道古时候那些人为什么总爱对着月亮伤悲了。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人的心绪大都尤为敏感脆弱，它却长得这么寒碜还阴沉沉的，不哀愁才不合逻辑。
酉时快过，距离回宫的时辰也近了。厢房里面的桌椅都是用竹篾编制而成的，不仅看着雅致，还带着经久不散的清香，季月瑰却觉得连这味道都掺杂着苦涩。因为极其安静，所以就算是坐在楼上也都能够听得到下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季月玫正忙着，倒是没空管季月瑰。季月瑰失魂落魄地趴在桌案上，看着外头蜿蜒不知流向何处的河流——没有人来正好，她心中原本就有一点难过不想搭理人。尤其是在胡思乱想一通后，她更加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面对季月玫了。皇姐知道她对于晁天笑的心思，她亦相信皇姐。她只是没有料想得到，她忙活一气，到最后她瞧上的男人居然没有瞧得上她……季月瑰越想越觉得委屈，两眼都微微濡湿。虽然她还没有失过恋，但是心里面那种抽疼抽疼的感觉感受得很是真切。季月瑰并不生气，她只是觉得很是可惜。因为她尚未来得及实实在在地与他恋一恋，甚至他还不知道她喜欢他，她就这样突然失去机会了，炮灰得连狗血的苦情话本都排不上她的号。早知如此，她随意哪个课后带几个宫女太监将他堵在国庸监门口，摁在墙上三言两语表个白然后霸王硬上弓……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失落。季月瑰闷闷地趴在桌案上面对着窗外，闷闷地询问后头的人：“蔷薇，你说晁天笑是真的喜欢皇姐么？”问后稍顿了一下，蔷薇却并未回答。季月瑰原本也不指望蔷薇能够说些什么，没有等到蔷薇说话，季月瑰干脆自顾自地再继续说下去，似乎想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发泄出来：“呵呵，可是为什么那个人是皇姐呢？若是他喜欢其他的女子，本公主无论如何也都会把他给抢过来！”季月瑰一面自行脑补，一面发出两个简单却森冷的哼声。只是过后声气就降下去两个调，神色黯然：“可那个人是皇姐的话就不一样了。”
“如若那个人是你的皇姐，公主究竟打算如何？就心软不会去抢了对吗？”对方口齿不甚清楚。
“我也不知道啊！”季月瑰完全没有防备，下意识就回答了。回答过后，她倏地就感觉出不对劲来，不由得重新回味了一番刚才那个声调所说的话，顿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脸也遭吓变色，就连心头都蓦地“突突突”跳得慌张——莫不是她悲痛至极连神智都不清醒了，蔷薇怎么会变成了男人？那声音听着还很是耳熟的样子，她难为情极了，都不敢回头去看是谁，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呼唤了一声：“蔷薇，是你么？”
“奴婢在。”蔷薇这一次赶忙回答她，一边吭声一边斟酌推敲等到待一会儿她转过来之后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样与她解释。
季月瑰听见了蔷薇的回话之后终于宽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原来确实是自己悲痛过度。母亲说过，千万不能够随意伤心动怒，这些不好的思绪既伤身体又催人老。自己还年纪轻轻的，竟然就幻听了。季月瑰理智一回来就开始寻思，晚间回去后要让小厨房送一盏大补汤来进进补，自己今天实在是太难过了，她一边思索盘算一边转身看向身后：“蔷薇，我适才竟然听见你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男……”
季月瑰大致看清楚那个人后，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还真是一个男人啊，她并没有听错，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看错。
晁天笑静静地站立在门口，只有一席稀疏的珠帘将他阻隔在外。看见她终于转回过身来，他这才伸手掀开帘子。顷刻之间，浓浓的月辉透过窗棂打在了他的身上。若说这些光华刚才还是那样的惨淡凄苦，现在则是神圣且美好的。
柳染衣裳，清湍修竹，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呀！一见是他，季月瑰下意识地动手掐自己一下——不仅幻听，现在连眼睛都花了么？这是病，得治！她被自己给掐疼了，原本惆怅的双瞳更是婆娑含泪。反应过来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假的之后，季月瑰就开始腿软了，心跳愈发快得吓人，僵僵地坐在原地不得动弹，说不出话来。
兴许是面纱戴久后，后头系的结就会变松，或者是她转过来身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到了耳畔，又或者是窗外的清风。时候不偏不倚，她面上那张纤薄的滚雪轻纱堪堪被风吹开。在空中随风打了几个美丽的旋后，优雅地掉在了他的面前。他弯下腰将其捡拾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块纱布，指腹偷偷抚过细纱上的粉色梅花，暗自赞叹细纱上的粉色梅花正娇，正好九朵。
回过神后，季月瑰下意识地就想要去伸手遮住自己的脸。可是学习过的礼教告诉她，这样的举动不合礼数。她慌慌张张地将手拿下来，捂住自己那颗几乎要蹦出来的少女心，生怕失了仪态，毕竟她认为自己平时装文静优雅端庄装得那么好。季月瑰一手扶着椅子扶手，半晌才哆哆嗦嗦地询问晁天笑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过来多久了？”
既然是晁天笑，季月瑰又何尝不欣喜？因为看见是他，她原本的恼怒陡然消散开来。随着那一阵清风，她的心已经飘到了他的面前，等他拾捡。所以在起先一个重音后，她后头的话语不自觉地就放得轻而柔。想起自己起先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她又羞又气。可恼来恼去又如何，终究是一副娇滴滴的女儿家姿态，眉眼之间皆是情。蔷薇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这种奇观，大呼稀奇与神奇，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秘的爱情的力量？察觉出蔷薇猥琐的眼神，季月瑰几个来回间顺道瞪了蔷薇一眼，只是都软软绵绵地没有什么威慑力，更似娇嗔。蔷薇马上起了鸡皮疙瘩汗毛立了一身，突觉倒春寒来了。但她知晓自己理亏，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后就老老实实地垂眼避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蔷薇也纳闷，晁天笑不是在底下接待季月玫么？早在半柱香前，晁天笑还装作不认识她们，但她们上来不久后他就跟上来了。蔷薇当时原本是想着要提醒一下正喃喃自语的季月瑰的，可她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呢，那几句至关重要的关键重点就已经被他给听了去。思及这时候再出口叫季月瑰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季月瑰平日里总是死鸭子嘴硬暗恋得辛苦。蔷薇想了想，终于还是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当直接帮一个顺手的忙，给他们二人之间创造一个机会。好在蔷薇尚存一丝自知之明，深以为自己这盏煤油灯倘若继续再亮下去就会招人厌恶了。她眼眸微颤余光一瞟，迅速扫过缄默的二人，无声地退至厢房门外。昏暗的灯光下，蔷薇靠在雕花门板上听着楼下的嘈杂之音看着木头地板上的年轮，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来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木头地板年轮的纹路。
此时此刻，晁天笑仍旧站得距离季月瑰远远的，其实他也讶异，早前在国庸监，是季月玫私下里差人与他道有要事相告，今日一定要来。这家临仙榭原本就是他母亲名下的产业，每月他也会来巡查两回，想起先前听闻季月玫差人吩咐的话，他便顺道等候了一会儿。只是找他的人并不是季月玫，而是方才那位蒙面的女子，实在是太过于倒霉晦气了。早在船刚停泊靠岸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她。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他认得她那双眼睛。原本想要向她示意，但又思量她既然以纱覆面应该是十分不想要叫人认出来才对，所以就犹豫了。他看她的眼神冷冷淡淡，甚至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果真叫她看到他的那丝喜悦一纵即逝。直至上楼后，他无意间听见她软语娇声抱怨，她居然……晁天笑也只不过是听一听罢了，他不由得扑哧一笑，一步步向季月瑰走来，步伐稳健。他行至桌案旁坐于她对侧，她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被他尽收眼底，倒叫她不知道应该把眼神往何处安放。朗朗月下，他终于能够认认真真地看她的模样。季月瑰在晁天笑的目光下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是好，翻来覆去只知道垂头攥着袖角。饶是季月瑰还垂着头，晁天笑也都能够感受得到她浑身正无声地向他倾诉着怕被他拒绝的不安。
季月瑰尚未出阁便已经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小肚鸡肠不能容人，属于晁天笑最讨厌的那一类女子。可惜他的父亲晁雪曜与姑母晁雪晴居然还妄想着要拟定婚约把他们二人给牢牢地牵在一处，让他即使是不爱她也得娶她。
记忆中的季月瑰飞扬跋扈性子骄纵，晁天笑想了想应该如何措辞，率先开口道：“还望公主恕罪，是……”
“既然你已经听到了我说的话，自然是已经知晓了我的心意，还要继续虚与委蛇地同我说话做甚？是想要以此来折辱我配不上你，好彰显你的高高在上么？”季月瑰脸羞涨得通红，似乎是在生气，还不等他说完便忍不住蛮横无礼地抬起头来翻着白眼打断了他。
“是在下配不上公主，公主凤体金贵，烦请往后莫要再继续喜怒无常滥施淫威无端地对在下胡乱发哪门子脾气了。”感觉自己又莫名其妙遭受到冒犯的晁天笑逐渐将握在手中的纱绢收紧，他原本还想着要把她的面纱还给她，可是这一刻他却十分想要反悔，直接撕得破破烂烂再踩上几脚抛扔丢去窗外算了——季月瑰素来就无理取闹人品差脾气臭，晁天笑原本就懒得搭理伺候。可人家毕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贵公主，晁天笑抿唇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最起码在明面上对她不能够不敬畏不尊重，于是他将它叠放平整搁在了她的面前：“这是公主的东西。”
季月瑰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眼睛定定地盯着桌案上。时间久了以后，眼眶就开始酸疼，只觉得紧绷在心里面的弦突然就松了——他几回言语时眼神都在闪躲，她心中自然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应该是心中另有所属吧，是不是她的皇姐她暂且不知，总之那个女子并不是她。良久，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匆匆站起身来转过背去，发出了轻声的叹息，勾了勾唇角如在自嘲：“我原本以为谁捡到了就是谁的，可结果却不是这样的。也罢，今天夜里的话，晁公子就当作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吧。时辰不早了，我还要跟随皇姐一起与她一齐回宫。”
季月瑰勉强稳住身形，迈着一双稍嫌沉重的腿脚慢慢向着帘外走去。就在季月瑰抬起手来掀开珠帘将要推开厢房门的时候，晁天笑却忽然起身，手中攥握着白色滚纱直挺挺地站立在窗前开口喊住她，话语之中尽是揶揄之意反驳道：“还请公主留步，公主此言差矣，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哪里还能够有轻易忘了的道理？”
季月瑰欲哭无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崩溃。她的眼神有一些恍惚，怔怔地望向晁天笑，蓦然愣在原地，脑海当中空白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