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低低地传入进人耳里面,国庸监学堂当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正在季月瑰怔忡之际,前门一道清瘦的身影徐步而来。因她正垂着头,视线不偏不倚,来人一袭紫袍幽深,衣角上绣的精致仙鹤正撞入她眼底,绣工绝佳全然看不出针脚,随着他的步履几要振翼而飞。
季月瑰抬起头来,目光掠过那张仿佛刀凿般冷峻的侧脸,胶着在跟随他身后一同出来的晁天笑身上。一见到晁天笑,季月瑰就不由自主地抿着艳朱红唇对他笑了,连面颊都附和着染上了半分的红晕,可下一刻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起了昨日夜晚。
难得的新装打扮下,季月瑰目光中情意满满眼波缠绵,好似她的惊惶只消心间人一眼就可以替她抚平。成功狭长的凤眸微眯,转了一转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地扫过了季月瑰的笑靥——若是记得不错,从她前两次对待自己时那幅剑拔弩张的姿态来推断,当她看见自己时应该笑不出来才对,可眼下她不仅笑了还笑得很是甜美可人,这是一件不符合逻辑原理的事情。退一万步讲,就算季月瑰是真心实意,他仍旧不认为她会有这样宽大的肚量……是了,或许她这是在觊觎他的男色。他尚且记得他头一回见她时,她便有尝一尝他滋味的想法。成功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心中开始唾弃,世上竟有此等不知羞耻口无遮拦的女子。思及此,他故意伸手拢了一拢自己的领口,意图委婉地示意她收敛一点。遗憾的是,她并未领悟。成功不打算再管她,不动声色地扭头示意晁天笑坐回到他的位置上去。再一调转回头,成功正好看见季月瑰的脸上有着一丝难以发现觉察到的温柔。成功并不以为季月瑰这是在对他温柔,只一眼,他忽就懂得了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原因是她退而求其次了么?可是她不会觉着得不到的始终会在心头骚动么?虽然唇角还噙着勉强算得上和善的笑容,但脸色却变得阴沉了几分。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还在痴痴傻笑的季月瑰,觉得她笑得甚为蠢笨。
大概讲过几句场面话后,成功便翻开书本接着宫诚尚未讲过的地方继续讲下去。他语音低沉,十分似情人在耳畔呢喃。约莫是瞧他不顺眼的缘故,季月瑰的心头陡然就产生出了厌学的情绪,正专心致志地开着小差,却不料忽然被蔷薇一连串的附和以及赞叹声打断。季月瑰顺利地被蔷薇的赞叹声叹回了神,侧过脑袋端详着她已经溢满了崇拜的脸庞,认为她应该不是在装,于是就更加不懂了,将身子倾一倾,凑过去掩住嘴巴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日怎么不打瞌睡了呢?”
期间一眼瞄见蔷薇面前的纸张,发现她竟然已经记下了许许多多的要义。季月瑰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愣是觉得她好陌生:“你这是中邪走火入魔了吗?”
看见季月瑰瞪大眼睛一脸的质疑,蔷薇并不争辩,而是将纸张向她面前一推就满是殷切地与她讲:“成大人方才说道,这几本书读后对人的学思见地都大有裨益。还有这一本书,名字叫作《律例注疏》。成大人讲这个读了也是极好的,奴婢今天一下课回去就让人去藏书阁按照着这份单子给公主取几本回来读。”
成功的声音继续从前边沉沉地传来,季月瑰仔仔细细地一听,嗓音顺顺滑滑犹如有光泽的丝绸一般,其实并不让人觉得阴翳憋闷厌烦。
一眨眼之间,蔷薇见她又被季月瑰打岔错过没有听仔细,忽然就开始心急起来,也不欲再与季月瑰洗脑,动作麻利地两三下就替季月瑰把书本给翻好了,言简意赅地劝她道:“公主倘若不信不妨自己听一听,成大人授课比咱们宫太傅讲的要有意思得多,连奴婢这样没有读过什么书的都能够听明白里头的道理呢!”
蔷薇说罢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讲,不再与季月瑰一齐放飞自我。季月瑰不甚自在地偷偷环顾了一圈四周围,在座之人除了她以外好像都学得十分用心。意识到这一点,她脸上不免有点难为情,毕竟她可是一个坚持不懈想要和学霸晁天笑做朋友的人呢!
原本狗眼看人低的季月瑰思量着成功以前毕竟是一个武官,书读得不久,肚子里面应该没有多少墨水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才对。可真当她端坐身子静下心来尝试着听了听后,才发觉蔷薇所言确实不假。
成功说话条理清楚,用词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与宫诚那番全部都使一些让人晦涩难懂的文辞截然不同。有那么一瞬间,季月瑰倒真心觉得他很是具有个人魅力,亦逐渐听得津津有味,眼光不离地看着前方的人,也不再继续与人议论了。仅仅半个时辰下来,她就觉得自己受益颇多。
因为讲得实在太久,所以喉咙间有一些微微发涩。成功顿了顿,伸手端起新换的和阗白玉茶盏,斯文地啜饮了一小口。
季月瑰坐在底下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看他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真是个读书人该有的手,哪里有半分握过刀剑的样子?
或是他自己觉着累了,或是他怕自己一次教授太多使他们学得疲惫,成功也不再继续讲下去,安排一众人等自己翻看书本。国庸监当中一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有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声音。
季月瑰仔细回忆成功方才所说的那些,他心思细腻、思路缜密,应该当真是一个博学多才之人。她至此才顿悟,他那个上卿的位置应该不是单单靠拍拍马屁、魅惑君主捡来的便宜官。她之前还以为是她的父皇季悸初老糊涂,居然养了他这么样一个奸佞小人,现在看来可能是她错了,不过同时也引发了她更深一层次的担忧——真是忠良倒还则罢了,倘若奸佞之臣是一个有文化、学识见识样样都胜过她的,那铲除起来恐怕会更加棘手……季月瑰忧心忡忡,不由得复又抬头再看他一眼。此时此刻,那坐于前方的人漂亮的眼睛微垂,正微微轻伏在梨花木案前似乎在看着什么。他好像并未察觉到她的目光,兀自看得专注。他今日也未曾再穿那颜色亮堂的衣服,这身棠紫倒衬得他多了许多阴柔的美感。待季月瑰看得仔细了,才知晓成功看的正是他们前两日交上去,宫诚尚未来得及批改的课业。他看东西的速度极快,原本在殿考时就对他们这几个人大多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些课业扫过几眼后也就心中有数了。看完过后,成功皆伸手随意放置一旁,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漫不经心,可却摆得出奇的整齐。季月瑰则紧紧地盯着成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数着。若是她神志还算清醒没有数错,现下他手头拿的那份课业正是她的。白皙圆润的指尖无声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在季月瑰足足敲了九十九下之后,成功才好似看完。他的眉头也仍旧未皱一下,与看之前人的课业无异。看到成功最后终于稳妥地放下了她的课业,季月瑰正要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她的书了,却见他将手伸入进了衣袖里头。季月瑰近日预感格外准,尤其是不好的预感,譬如此时。她耐着性子继续观察他,尔后她见得他优优雅雅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块蚕丝锦帕。远远望去,那蚕丝锦帕上好像写满了东西,色泽料子全部都是她昨日夜晚才在梦里看见过的。错愕之中,季月瑰似乎见他突然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笑得格外瘆人。待她回过神,成功早就已经低头继续看他的东西。眉目疏冷,寒若玉山,刚才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是她的错觉。季月瑰屏息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深深以为不管他的举动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一种挑衅、一种近乎于无声的威胁。她那原本柔和的眉眼渐渐变得凝重,敲击在书案上的手指毫无觉察地就失了节奏。虽然心中也曾有过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季月瑰还是觉得这真相委实太过于残忍,她阴沉着一张脸也不再继续打什么掩饰了,漠然地望向了成功。若是她能够修习得江湖已经失传的武林绝密,前方那张桌案上坐的应当是一个已经被她戳成马蜂窝的人。
见季月瑰专注地凝视着成功,蔷薇不免心下好奇。寻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她就惊愕了。成功手头拿着的东西她也分外熟悉,这不是那日去找了许久都未找到的蚕丝锦帕么,竟真的被他给捡去了!怕自己惊叫,她下意识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巴。她亦有些不明白,上卿大人光明正大当着众人把这东西掏出来,其中意思真是引人深思。虽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但蔷薇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转念往好的方向想一想,蔷薇还是没出息地以为,蚕丝锦帕被成功拾得终比被其他人捡着要好。在蔷薇的心目当中,上卿大人不仅仅是一个大好人,还是一个会教学生的、品德高尚之人。至少他几次嘴上不饶人,甚至还有胆子敢当着陛下的面拐着弯骂季月瑰,但背地里都给季月瑰留下了一条后路,他是没有理由害她的。跟季月瑰在一起久了,蔷薇也已经有了凡事先看人模样的癖好,所以重要的是他模样生得也好。如此总结下来,他近乎完人。倘来人借她一个胆子,她就敢把自己的粉红心倾给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人对事理最是辨得分明,蔷薇置身事外自然是对事情看得更加清楚明白,但是她明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倘若被季月瑰知晓自己心里其实是向着成功的可怎么得了?说不准她还真一气之下给她安一个背主的罪名,蔷薇满面严肃,下意识地垂头打量着自己的娇躯,自己应当受不起。直到过了一阵子情绪稍许安定下来以后,蔷薇才嗫嚅着嘴唇试着叫季月瑰,声音细如蚊呐。
第29章 冲动之下没忍住
午时,稍作休息。不少人都去国庸监的偏殿唠嗑歇息,厅堂当中剩下的人不多,格外宁静。
季月瑰仍旧心心念念地惦念着那样一件事情,她黑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前方如没事一般惬意看书的人。他将蚕丝锦帕在她眼前晃过一眼后就又收入进衣袖里头去了,她在考虑她待一会儿究竟要不要主动留下来,同成功谈一谈人生价值的体现与实现这样高深的学问,可这样做似乎正合他的意。
季月瑰正思虑得入神,忽然有个人意外地坐在了她身旁已经空出来的位置上。
“晁哥哥。”季月瑰支着下巴的手松开,已经捅破窗户纸的她破罐破摔。
晁天笑正要说话,可后头的座位上却突然“呼啦”一声响,正趴在座位上小憩的季月玮倏地就站起来硬生生地打断了他。
似乎是遭受到了季月瑰那声娇娇的“晁哥哥”的影响,季月玮不解地看着坐在季月瑰身旁的少年公子,很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到底他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才会与他所讨厌的皇姐坐在一起,亏得自己先前对他还有几分崇拜呢!若是他耳朵还中用,他应当明明白白听得季月瑰叫他“晁哥哥”。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季月瑰唤季月琅“太子哥哥”时,他也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恶寒感。不就是把“太子”二字换成了一个姓氏,怎么咂摸起来便不对味了呢?还有,他记得以往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之间并不亲近,怎么她突然之间就厚颜无耻地跟他使用起腻歪称呼来了?可真是成什么体统?莫非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猫腻?想到这里,季月玮不禁有点后悔。都是自己太过于冲动了,若是沉得住性子,继续再装作出一副睡觉的模样听一听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之间的私语,说不定又能够再次听得季月瑰最新一件惊天大秘密。季月玮止不住地遗憾,是他自己把机会给白白地浪费掉了。现如今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皆看着他,他站在原地不禁有些尴尬。季月玮看了看前头的成功,为避免季月瑰生疑防他,他瞪她一眼后就大摇大摆地朝着成功走去了——他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知珍惜。连他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愿意帮忙,靠人倒不如靠自己。
“大人!”季月玮行至成功的身旁,因为季月玮的身量实在是太过于矮小了,所以成功即使是坐着也仍旧比他高大不少。季月玮身体虚,他母亲兴许在私下里给他寻找到了许多方子来为他进补。效用大不大并未得知,将他养得虚胖倒是有目共睹。
成功正好将手上书卷的最后两句话读尽,小心翼翼地拿过镇纸压住了一点书眉,复才淡淡地望向他:“殿下有何事?”
季月玮本来是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起身只不过是因为听不下去走开罢了。只是他一时走反了方向,应该向门外走出去才对。可现如今既然成功问起,他总不能够忽悠人家说自己只不过是闲无事叫着他好玩吧?成功方才课讲得很好,他已然心服口服,更何况对方还是父皇的爱重之臣,他没有胆子胡乱捣蛋。总归要说点什么才圆满,季月玮的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着。他还指望在成功那里搏得一个好印象,待他这段时间授完课后,才好恳求他教自己学一学刀剑。每年秋季,父皇都会带人去春山狩猎。以往几年他只有去看的份,但是今年他十分想要亲自去试上一试。
季月玮照着研究宫诚的套路去估计推测成功的喜恶,太傅嘛,都喜欢读书嗓门最大、课业写得最多、书背得最溜,平时还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自己搜罗情报打小报告的学生。想到告状这一茬,季月玮偷偷地瞄了一眼还不知道正在和晁天笑说些什么的季月瑰。他的心头有点紧张,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其实,季月瑰除了脾气臭一点、说话不兑现、以大欺小以外,也并无什么其他不道德的地方。
见他一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且眼神飘忽不定的模样,成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前方那两个人,唇畔的笑意更深,语气十分和煦:“倘若殿下忘记了,仔细想一想便是,不必着急。”
“我没忘!”季月玮想了想,将声音压低几分,心若有鼓在擂。毕竟打小报告这种事情是他人生头一回做,而且还是当着季月瑰的面,不禁感觉到既刺激又害怕。“我想要向大人检举一件事情,是皇姐季月瑰的事情。”
“哦?”成功的目光又再一次不留痕迹地扫过了全心全意扑在晁天笑身上的季月瑰,怎么二人越坐挨得越近了?他自己也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看不得这些,并且他还觉着她那身衣裳的领口未免也开得实在是太过于低下了。他眉峰微微一挑,幽深的眼色里似有一丝悲悯,语中喜怒不明,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季月玮听着那样一个淡淡的语气词,不知怎么就心里一虚,头皮阵阵发麻,不由得开始后悔打起退堂鼓来了,却听见成功继续漫不经心地道:“说出来听一听。”
他好似还是有些兴趣的,季月玮咽了咽口水,混不自知他如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啰啰,鼓了鼓腮帮子大着胆子道:“大人兴许已经知道了,瑰皇姐与玫皇姐的字迹是极其相像的。”
成功听着,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季月玮见他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以为是自己没有切中关键点要害,遂直截了当地讲:“瑰皇姐的课业其实一直都是由玫皇姐来代替她去做的,倘若大人不相信,大可以好生比照一番,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
“此事可有其他人知道?”成功始终淡然的语调中自有一股威慑力。
这个问题倒问得出乎季月玮的意料,一般来说,得知这样一件事情后,难道不应该当即便立刻先抽出头日交的功课看一看他所言的虚实吗?季月玮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其他人知道此事后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面对别人的质疑时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回应。然而,成功却连一丝惊讶的神色都不曾有过,难道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吗?季月玮皱了皱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个念头,可他却还是乖乖顺从地回答了他:“除大人外,并未将此事告诉过其他任何人。”
终于,听得季月玮那句回答后,成功这才微微颔首。他叮嘱了一句继续看着,而后几句话就将他给打发走了。
坐回到位置上以后,季月玮说不出的失落,真就后悔了。他自以为很是重磅的消息,最终甚至连波澜都未曾掀起来半分。他千不该万不该,万万不该如此鲁莽地就把自己唯一一个把柄给交了出去。
这一天除却这个小风波,众人在国庸监皆相安无事,大家都学习得很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