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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书名:接班人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4517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七)


山背岗上,暮色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黛青色。何站长原名何文远拄着拐杖,肩着跟了一辈小本箱,步履蹒跚地走着。五十多岁的他,鬓角已染霜白,军绿色挎包里藏着儿子何德生从老山前线寄来的信笺,字迹早已被攒得有些模糊,但那些滚烫的字句,依然深深刻在他心里。

三个月前那场意外仿佛就在昨日。那天阴云密布,广播线路因暴雨受损,作为广播站站长的何文远执意要亲自检修。当他爬上十米高的电线杆时,腐朽的横木突然断裂,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剧痛从左腿传来,他在昏迷中念着儿子名字。被乡干事发现送卫生所及时救治。当何志运收到儿子何德生回信,儿子在信里说:“等打完仗探家,就带他去省城看病。”

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何文远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医生宣布他左腿永久性残疾,必须提前病退的消息。窗外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如同他破碎的梦想。本来儿子当兵,自己返岗顶缺。不知道意外与疾病哪个先来,却都来了。他曾是山背村最骄傲的广播专干,用声音传递着外面世界的消息,如今却只能黯然退场。老何心里端心:自己下了,儿子复原工作恐难复原?!

王大福揣着磨得发亮的铜烟锅子往黄金山顶爬时,裤腰带上的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响。镇邮电所送信的小陈在那头喊得嗓子发劈:“大福叔!陈书记亲自交代,老何站长退休通知下来了,今天回村,腿不利索,你去半路接接!”

“接他?”王大福啐了口唾沫,脚下的碎石子滚进深沟,“当年批斗会他往我脖子上挂破鞋时,咋没想过有今天?”

“叔哎,人都病退了,腿断了半截,陈书记说这是政治任务!”小陈的声音裹着电流声炸响,“老何带了省城的药,说给你那风湿腿也捎了瓶。”

王大福猛地停住脚。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他摸了摸右耳——那里缺了块月牙形的肉,是十八岁那年被何文远咬的。说起这伤疤有点丑事一一老何和王大福同时看上华老三媳妇,一天夜里撞见一起俩人打起来,老何下了口。五十多年了,阴雨天还隐隐作痛。王大福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烟锅子转身往山顶跑,蓝布中山装的后襟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白褂子。

黄金山顶的避风洞前,往家赶何文远正拄着拐杖喘气。军绿色挎包带勒得肩膀发红,装着儿子信件的木箱子斜靠在岩壁上。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时拐杖“哐当”撞在石头上——王大福的旱烟袋正冒着青烟,裤脚还沾着黄泥巴。

“哈哈,这不是何大站长吗?”王大福往地上吐了口烟渣,“当年骑二八大杠在公社大院转圈时,可没想着要拄拐棍吧?”

何文远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金属头迸出火星:“王大福,你那身中山装还是1976年娶媳妇时做的吧?洗得都能当窗纸了。”

两人对视着,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鬓角的白头发乱飘。突然,王大福“噗嗤”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又包铁皮的牙:“还真让你说中了。”他解开布包,掏出个油纸包,“老婆子烙的玉米饼,还热乎。”

何文远没接饼子,转身往涧沟走。山泉在石缝里叮咚响,他掬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王大福看着他那条不自然弯曲的左腿,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电线杆摔的?”

“总比某些人当年为了抢救济粮,把五保户的瓦罐都砸了强。”何文远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挎包里摸出个玻璃瓶,“省城带的二锅头,够你喝两盅。”

王大福的眼睛亮了。他抢过酒瓶拧开,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1962年饥荒,你把食堂的红薯偷偷藏给华家金凤,当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柴堆。何文远猛地抢过酒瓶:“你还有脸提华家金凤?当年为了争她,你拿扁担打断我三根肋骨!”

“那你咬掉我一块耳朵怎么算?”王大福扯开中山装领口,露出脖子上的疤痕,“华金凤最后跟了供销社的老李,咱俩争得头破血流,像俩个憨熊!”

何文远的手抖了抖。他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花生米,红皮的,还带着点潮气,他往衣服上蹭了花生皮,撂起一颗飞入嘴里,咬在牙口上说:“1959年,你为了当上生产队长,半夜往支书家送了两斤腊肉,那肉还是偷的集体猪场的。”

“总比你强!”王大福抓起把花生米往嘴里扔,“写大字报揭发我虚报亩产时,你咋不想想,全村人快饿死了,不报高产哪来返销粮?”他突然拍着大腿笑,“你小子揭发完我,转头就把自家口粮偷偷分给华家媳妇——当我不知道?”

何文远的脸腾地红了。华家媳妇男人死在抗洪大堤溃口,带着三个娃快断粮了。那年冬天,他趁夜往她家送红薯,被王大福撞见,第二天就成了“搞腐化”的典型。

风突然紧了,两人钻进岩石洞避风洞中。王大福捡了些干松针,掏出火柴划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草,把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

“尝尝这个。”何文远从箱子里摸出个瓦罐,“华家金凤托人捎的,她男人前年没了,在八冶县城石头镇开了家杂货铺。”瓦罐里是卤肉,肥瘦相间,还冒着油星子。

王大福的手顿了顿。华金凤的名字像根针,扎得心里发疼。当年在岩石湾,他和何文远为了给她抢摘野猕猴桃,滚在坡上打得鼻青脸肿,何文远一口咬在他耳朵上,血把你个绿猕猴桃都染红了。

“她还记得咱?”王大福的声音有点哑,抓起块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滴。

何文远灌了口酒,“她说当年要不是成分不好,就嫁给咱村了。”

篝火噼啪响着,两人突然没了话。山风穿过洞口,带着远处梯田里的稻花香。王大福突然骂了句粗话:“你个几巴!当年偷摸给华金凤送花布,还好意思在批斗会上写我大字报?”

“我送花布是让她给华家娃做件新衣裳!”何文远把酒瓶顿在地上,酒洒了些在火里,“你呢?组织金寿他们写我砍山林,开荒种南瓜——那片荒坡是你先带头挖的!”他解开裤腰带,露出肚子上的疤,“反右时你打我这一棍,现在阴雨天还疼!你看看我卵子还在吧?差点被你踢碎!”

王大福气得脸通红,抓起酒瓶咕噜灌了大半:“你当我想斗你?支书拿着绳子逼我!你以为抄家时我真想把你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交?我藏在茅房墙缝里,后来偷偷还给你了!”

“那你还抢我家的楼枕木交罚款?”何文远的拐杖往地上敲得咚咚响,“害得我老娘只能睡土炕,冻得直哆嗦!”

“你以为我愿意?”王大福突然红了眼眶,“计划生育罚款收不上来,公社要把我儿子拉去结扎!我只能拿你家的凑数,转头就把自家的棺材板劈了给你老娘烧炕!”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溅在火堆上。王大福突然扑过去,按住何文远的肩膀。他的拳头举得老高,却轻轻落在何文远的背上,像拍孩子似的:“你个老东西,当年咬我耳朵那么狠,现在倒成了软脚虾。”

何文远反手抱住他,拐杖“哐当”掉在地上。乘王大福打野秒杀反转上住,骗住王大福骂:“你个苕货,当年批斗会往我头上泼粪时,咋不想想现在要扶我走路?你个狗杂种,与查府副乡长住队利用过继何家老六女儿占有一角祠堂,把何家上埠上五斗祠拆了一半,缺德不缺德,现在红白喜事都没个场地?!”

何文远骑上王大福身上,拳头一顿猛锤:“你个狗日,学大寨搞高产田,把别的田稻谷并插到一田搞亩产二千斤,混蛋呀你去县城当先进代表,老百姓饿肚子,可怜我的娃喝西北风……”

打累了,王大福大气不出,以为死了,老何还补一句:“死了就理这里”!才肯停下手脚。

两人滚在火堆边,拳头没轻没重地落在对方身上,眼泪却混着汗水往下淌。王大福的旱烟袋被压断了,何文远的怀表链扣开了,1983年的“全区广播系统特等劳动模范”奖章掉出来,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光。

不知打了多久,两人瘫在地上喘气。王大福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烟,递给何文远一支。火柴划亮时,照见彼此脸上的伤——何文远的眉骨破了,王大福的嘴角肿了。

“不打不相识。来,划两拳。”王大福把酒瓶推过去,“谁输了谁喝。”

“男人不打非好汉。五魁首啊!”何文远的拳头刚举起来,就被王大福按住。

“七个巧,你那手还能划?”王大福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当年修水库,你为了救我,被石头砸断了三根手指头,现在还想赢我?”

何文远的手顿了顿。小时候在土库车楼读小字同学为了一个女孩一笑,俩人比赛爬过树、掏过鸟巢和爬过红苕。1969年修大同水库,王大福被塌方的土埋了半截,是他用手刨了三个时辰,指甲都磨掉了。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工棚里,分着吃了一个冻硬的馒头。

“那就比喝酒。”何文远抓起酒瓶,咕咚喝了一大口,“1978年分田到户,你家的牛病了,是谁把自家的牛借给你耕地?”

“是你又咋样?”王大福抢过酒瓶,“1982年你儿子得脑膜炎,是谁连夜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卫生院?”

酒瓶在两人手里传来传去,不知不觉见了底。王大福突然唱起了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岩石湾的猕猴桃花哎,白得像姑娘的脸……”

“油菜开花啰连,蓬蓬黄哎啰连啰……我的情哎哟上家门来哎哟!”何文远跟着唱一首山歌,唱到一半笑岔了气:“你当年为了唱这歌给华家金凤听,偷偷练了三个月,结果嗓子哑得像公鸭。”

“总比你强。”王大福拍着肚子笑,“写情书被华金凤她爹撞见,提着裤子跑了二里地,鞋都丢了一只。”

篝火渐渐小了,天上的星星亮起来。王大福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给你娘的,治风湿。”

何文远掏出个小药瓶:“省城医生开的,治你那老寒腿。”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看着火星一点点熄灭。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短短得像一声又一声叹息,象他俩个人鼻孔在冒烟。

“当年华家媳妇……”王大福的声音很低,“她男人牺牲前,托我照顾她。我没照顾好,让她受了那么多罪。”

何文远的眼圈红了:“她去年没了,走的时候还念叨你送的那袋红薯。”

山风穿过洞口,带着凉意。王大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何文远腿上:“你那腿,以后少走路。”

“你那腰,别总扛木头。”何文远把拐杖递给他,“以后上山砍柴,用这个拄着。”

月亮升起来时,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山背村走。何文远的木箱被王大福背着,里面的电工刀具和信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德生在前线还好?”王大福踢开路上的石头。

“上个月寄信说,立了集体二等功和个人三等功。”何文远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他说等退伍了,就镇广播站接班上班。”

王大福笑了:“我那俩娃,王强和回镇实习田一妞,在合作社种香菇,说要给全村盖新房。”他突然停下脚,“当年你拦着我送木头给田家,是怕我犯错误吧?”

何文远拄着拐杖喘气:“林业站早就盯着咱村了,你以为我愿意上报?后来还不是托人说情,才没让你受处分。”

两人慢慢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王大福突然哼起了《东方红》,何文远跟着唱,调子跑了却没人笑。这是他们年轻时最爱唱的歌,在批斗会的台子上唱过,在修水库的工地上唱过,在送新兵的站台上也唱过。

“还记得吗?1955年,咱俩一起入儿童团。”何文远的声音有点飘,“在村头老槐树下,举着红缨枪,宣誓时你紧张得忘了词。”

“你还好意思说?”王大福拍了他一下,“你把‘为人民服务’说成‘为人民币服务’,被老支书骂了半天。”

“老何,”王大福突然停下,“当年斗来斗去,到底图个啥?”

何文远望着远处的灯火,拐杖在地上轻轻敲着:“图啥?图让娃们不再饿肚子,图让这山背岗长出金疙瘩。”他转过头,看着王大福,“你看现在,不都实现了?”

王大福咧开嘴笑,右耳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走,回村。我让老婆子杀只鸡,咱哥俩再喝两盅。”

“喝就喝,谁怕谁?”何文远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不过这次,得让你家老婆子多煮两个鸡蛋,补补我这摔断的腿。”

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山风卷着,穿过金黄的稻田,越过银白的大棚,飞向亮着灯火的村庄。

可是,黄金山顶的避风洞里,半截旱烟袋躺在灰烬里,旁边是个空酒瓶,瓶口还沾着点卤肉的油星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谁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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