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凝神。
感知到苏梦娘靠了过来,陈砚尚未睁开眼,嘴里便被喂进一颗蜜枣。
“陈哥哥,甜吧?”
“很甜。”陈砚睁眼笑道。
苏梦娘又问道:“方才闭着眼在琢磨什么呢?”
陈砚缓缓应声:“我在想,婉晴见到她儿子会不会很开心。”
苏梦娘嚼了口蜜饯,摇头晃脑道:“当然会,婉晴姐姐最挂念她儿子了。在山里的时候,她花在寻找孩子身上的时间,都比陪我的时间要多,也不知道这臭小子躲到哪儿去了。等我找到他,非得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呀,那样婉晴姐姐一定会心疼吧?那我就轻轻教训他一下好了。”
温义就像被藏在盒子中的秘密,眼下所有的难题,都围绕着要不要打开这个盒子。
若是不打开,任由温义继续藏在花脉温家,日后也终究躲不过被撬开盒子的命运。
可一旦由陈砚亲手打开,又会面临其他问题。
第一,倘若让温义跟着婉晴四处漂泊,母子二人处境,依旧危机重重,
第二,就算让婉晴母子跟随苏梦娘落脚云州,云州地处南疆,各族鱼龙混杂,朝廷疏于管辖,是利于发展之地,如若温义行踪在此暴露,朝廷必会派兵清缴,那整个云州都会陷入险境。
第三,就算再将温义重新装回盒子,可盒子一旦被打开过,花脉温家也不会再有安全感。
第四,带温义回京,陈砚是知道温义并没什么危险,但婉晴却并不会这么认为,定然满心抗拒。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服婉晴,此番寻回温义,本就是功利之举。只是和婉晴相伴日久,才让这份本该干脆的算计,变得左右为难。
陈砚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梦娘,若是我们帮婉晴找到儿子,而我又要将他带回走,你觉得婉晴会乐意吗?”
苏梦娘正吃得津津有味,闻言歪头思索片刻,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带走婉晴姐姐的孩子呀?你也想要孩子吗?那你也可以自己生一个呀,实在不行,我给你生一个也行。”
陈砚仿佛产生了幻听,当场呆愣僵住。
苏梦娘哈哈出声,打趣道:“逗你的,真当我不懂啊,需得成婚方能孕育子嗣,那我们可以先成亲,我再替你生。”
陈砚一呆未平,一愣又起,满头问号,什么乱七八糟的!?
强忍着撞墙的冲动,耐心道:“如果婉晴的儿子有危险,只有跟我走才能保证安全的话,你会帮我说服婉晴吗?”
苏梦娘放下手里的干果,认真斟酌道:“婉晴姐姐最疼她的孩儿,只要母子不分开,万事都好说。若是她心里为难,我定然站在婉晴姐姐这边。不过我也会帮你劝说婉晴姐姐的。”
陈砚追问道:“可要是婉晴执意不肯,我又必须带走呢?”
苏梦娘毫不犹豫道:“那是断然不行的。我与婉晴姐姐交情天下第一,跟你只能排第十。你若是为难婉晴姐姐,我可要动手揍你了。”
陈砚无奈道:“好吧。”
援拉拢计划宣告失败。
苏梦晴瞧他一脸垂头丧气,又开口道:“我方才都说了,你若是当真喜爱孩童,我帮你生一个便是,何苦非要惦记婉晴姐姐的孩子。”
陈砚彻底生无可恋,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顺着林山道缓行三日,远远便望见大队人马扎在开阔山坳处,连片树皮帐篷沿坡铺开,数千兽族流民的营地规整有序,毫无混乱。
陈砚等人下车,逐一交接各项事宜。
此番去往翠芜谷锻体拢共十余日,数千兽人流民全程竟没生出一点事端。
往日哪怕苏梦娘坐镇营中,每日也是大小冲突不断,难以想象,二人离开的这段时日,数千兽人竟能如此安分。
不仅如此,十余日间,这些兽人流民还帮衬附近林族聚落搬运木材、打理杂活,换取不少了口粮。
陈砚本以为是青棘治军严苛、寨中首领层层看管,才稳住了局面,问询过后才知道,这一切竟全是邹芳的功劳。
陈砚诧异道:“芳姐,没想到你还有这般统束能耐,真是看不出来。”
邹芳大咧咧道:“这算啥能耐,以前在山里时,寨中所有牲畜,便都由我喂养,我想着,管人也是一般道理,只要按体量强弱、老幼轻壮、公母雄雌各自搭棚分区居住,吃食再定量发放,既不让人挨饿,也不能让人精力过剩。
最关键的一点是绝不能让人闲下来,闲久了必然招惹是非。真有挑头闹事的,直接单独关禁闭饿上两天,敲山震虎,后头自然没人敢作乱了。”
陈砚闻言大受震撼,感慨道:“芳姐,只让你做厨娘,实在太屈才了。”
一旁苏梦娘眼前一亮,当即拍板道:“芳姐,往后你便是我黑风寨大总管,统筹寨中所有人员,做饭的活儿你不用再做了。”
陈砚看着苏梦娘这般雷厉风行,随手放权,还直接换掉了自己最爱的厨子,不由得惊叹,果真一代霸主之姿。
邹芳一眼看穿她的小九九,当即挑眉道:“你少公报私仇!不就是之前让你白毛徒弟管控口粮的事吗?别跟我来这套,想都别想!再说黑风寨早就没了,还当什么大总管,也不看吃谁的饭长大的,跟我来这一套。”
邹芳说完转身就走。
苏梦娘和肩头咕咕对视一眼,一脸阴谋被识破的遗憾。
临时树皮营帐内,陈砚好不容易哄睡苏梦娘与小白兽咕咕师徒二人。
方才他讲完《宝莲灯》的故事,说到沉香劈山救母,最后还战胜了舅舅二郎真君。
苏梦娘当即一脸不信,直言二郎神当年能与孙悟空斗得旗鼓相当,又怎会败给年幼的沉香。
陈砚只得解释,故事便是这般设定的,可苏梦娘半点不依,缠着他软磨硬泡,非要再听一个二郎神取胜的版本。
陈砚无奈,二郎神大胜还用改吗?直接讲二郎神一掌将沉香扇飞收场便是了。
一旁的小白兽也跟着亢奋起来,自从被苏梦娘收为大弟子,俨然把自己视作孙悟空。你也不看看你哪长的像猴子?
拗不过一大一小,陈砚只能将前世看过的二郎神放水的版本稍加改编,再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梦娘这才心满意足的安心睡下。
走出帐外,巡逻兵士往来放哨,其余人基本都已歇下安睡。
唯有婉晴独自坐在帐外石墩上,分明是在等候陈砚。
一旁篝火噼啪轻响,周遭静得只剩掠过的风声,两人沉默对峙了一瞬。
生怕婉晴一时执拗,打定主意不肯去见温义,陈砚率先开口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赶赴灵汇谷,不必忧心,很快你们母子便能团聚了。”
说完,他抬手轻拍了下婉晴的肩头,不等对方反应回神,转身径直走入自己的营帐。
“哎,不是……”婉晴后半句话卡在喉间,望着他来去匆匆的背影,一时怅然,竟忘了在此枯等半夜,反复斟酌好的话语。
帐外火光轻轻摇曳,四下万籁俱寂。
婉晴静坐良久,心绪安宁,取过手边酒壶浅酌一口,唇齿轻启,低低哼起一段自己年少学的清腔小调,音色柔缓,缓缓唱道:“山遥遥兮路浅浅,稚子孤栖草木边。身隔千峰云不渡,一念安闲寄少年。”
戏声轻柔近乎呢喃,不料隔帐而居的陈砚,却字字句句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