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也不多言，沉声道：“王忠、火真，此战务必小心，得胜之后，也绝不可留下一个活口。”

赛因帖木儿忙道：“眼前的燕只斤部虽投靠了鞑靼，但族中并不都是战士，还有许多老弱妇孺，为何连她们都要杀了？”

丘福冷笑道：“从这里到胪朐河，只有二十几里，若是泄露了行踪，被敌人知晓，莫要说是偷袭，只怕我们的性命都将堪忧，你这当口还充什么好人。”

无奈地叹了口气，赛因帖木儿便不再多言。

“爸爸，太阳出来月亮回家了吗？”一个五六岁大的蒙古族女孩，边跳着欢快的舞蹈，边咧着刚刚换牙的嘴问道。

然而，当她的父亲，无比宠爱的注视着女儿，正要回答时，却忽感胸前剧痛，俯首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已被箭矢贯穿，当即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说道：“萨仁，快逃……”

只可惜，名叫萨仁的小女孩，刚刚惊慌失措的跑出蒙古包，就被手持斩马刀的王忠劈成了两截。

燕只斤部的男丁，虽弯弓跃马，及时进行了还击，但一来双方兵力悬殊，二来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此几百人的部落，还不到盏茶功夫，就被屠戮殆尽，只留下了满地的死尸。

打马来到近前，望着眼前的凄惨景象，赛因帖木儿黯然道：“因我一人贪生怕死，竟累得众多族人……”说着摇了摇头，便不禁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了。

火真伸手拍了拍其肩膀，安慰道：“无需伤心，因为从现在起，你就和我一样，都是大明的臣民了，又何必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丘福颔首笑道：“不错，此番死的蒙古人越多，你的功劳也就越大，等到回京后，皇上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按照赛因帖木儿的指引，明军成功击杀多股鞑靼游骑，一路顺遂地来到了胪朐河南岸。

此时已然入夜，看着河对岸密密麻麻的鞑靼营帐，丘福笑道：“果真有数千人在此驻扎。”

赛因帖木儿伸手一指，道：“大将军请看，那里便是本雅失里的汗帐。”

丘福顺着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军营正中，有一座造型华丽的蒙古包，里面正透漏出若隐若现的烛光，遂道：“很好，今日就是咱们立下不世功勋的时候了！”

李远提醒道：“大将军，末将看这胪朐河，少说也有二十余丈宽，想要过去，只怕并不容易。”

火真笑道：“看来安平侯，还是不大了解马匹啊。”说着摸了摸坐骑的鬓毛，续道：“咱们燕军嫡系的战马，皆是上等良驹，莫要说是过这条小河，就算再宽阔数倍也绝非难事。”

丘福颔首道：“不错，传令下去，全军将甲胄卸下，骑着战马渡河，之后听我号令，随时发起突袭！”

四千匹战马也果然不负众望，驮着自己减轻重量的主人，便朝着对岸游去，尽管速度较慢，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明军缓缓行至河中央时，赛因帖木儿忽然从靴子里，摸出一个骨哨，随即用力吹了起来，瞬间就发出了尖锐无比的声响。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赛因帖木儿便一个猛子，扎入了河水之中。

望着对岸骤然亮起的无数火把，丘福不禁变色道：“糟糕，我们中计了。”

李远急道：“大将军，快下令撤军吧！”

回过神来的丘福，赶忙说道：“全军听……”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支支羽箭就扑面而来，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没有甲胄保护，且渡河渡到一半，进退失据的明军。

小半个时辰后，往日里清澈见底的胪朐河，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可怖的红色，上面随处可见漂浮着的人尸和马尸，武城侯王聪虽被射成了刺猬，但至死都虎目圆睁；安平侯李远更是在被俘前，挥剑自刎，保留了军人的威仪。

而丘福、王忠、火真等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自尽之时，便被鞑靼士卒射伤，惨遭生擒。

汗帐之中，留着两嘬微须的本雅失里，客气的说道：“此番大破明军，并拿下他们的一公四侯，太师真是功不可没，我定要给您最丰厚的赏赐。”

阿鲁台道：“大汗言重了，这次的诱敌之计，尽管是臣所想，然而实施起来却颇有难度，赛因尚书才是居功至伟。”

见大汗对自己微微摇头，赛因帖木儿赶忙表态道：“下官所作所为，实在不值一提，太师如此抬举，可真是折煞下官了。”

本雅失里颔首笑道：“正是，所以我已决定，加封太师为鲁国公，世袭罔替……”

岂料没有等他说完，阿鲁台便手一摆，淡淡道：“如今虽擒获了敌军主帅，并诛杀了几员大将，但十万明军主力尚在，大汗若要封爵或是封王，等到大获全胜后，再论功行赏不迟。”

尽管元朝不像明朝，有着外姓不得封王的规矩，然而条件还是极为苛刻，在其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封王的外姓人也是屈指可数。

因此当本雅失里听闻，只不过歼灭四千明军的阿鲁台，就有了要为自己封王的念头，不禁用力握紧了双拳，可面上还是保持着笑意，连连点头道：“太师言之有理，那就等到全歼明军之时，再给您最高规格的礼遇。”

这时，丘福和火真，被几名鞑靼士卒，一前一后的押了进来。

阿鲁台问道：“我记得此战擒获了三个明军高级将领，怎么少了一人？”

为首的士卒，赶忙对其恭谨地行了礼，答道：“回太师的话，靖安侯王忠身中数箭，在我等将其押来的路上，就伤重而亡了。”

阿鲁台点了点头，用略显生涩的汉话问道：“你们两个，谁是淇国公丘福？”

丘福闭目不语，火真则低下了头，身体微微抽搐。

阿鲁台看在眼里，遂伸手一指，道：“将那个胆小的，押到我近前来。”

士卒应了声是，便将火真带了过去。

阿鲁台抄起酒壶，为其斟了杯酒，说道：“只要你愿意归顺，我便奏请大汗，封你一个大官。”

汗水直流的火真，却没有开口，脸上的肌肉也不住跳动起来。

阿鲁台猛地会意，急道：“快掰开他的嘴，此人咬舌自尽了！”

两名士卒赶忙听令行事，可还没等他们掰开嘴，火真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望着眼前殒命的老部下，丘福叹了口气，说道：“为了不连累那个没出息的儿子火斌，你还真是对自己够狠。”

阿鲁台微微一笑，问道：“如此说来，足下就是永乐皇帝登基时，册封的公爵中，唯一在世的淇国公了？”

丘福道：“不错，既然落入敌手，要杀要剐，丘某人悉听尊便。”

不料，阿鲁台竟挥手道：“尔等楞着做甚，还不快解开淇国公的绑缚？”待士卒将其解绑后，又道：“给淇国公看座。”

重获自由的丘福，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阿鲁台道：“大多明军将领，都有家眷留在南京，因此不敢背叛朝廷，可将军却不同，据我所知，你的独子丘松，当年惨遭恶贼张升所害，如今已无任何亲人留在大明。”

时隔多年，听到别人提及自己惨死的爱子，丘福仍不免又痛又恨，老泪纵横。

阿鲁台继续劝道：“所以将军为何不弃暗投明，这样不仅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日后我们大元朝廷，还会设法帮你诛杀张升，报那血海深仇。”言罢，便转头问道：“对吧，大汗？”

被当做工具人的本雅失里，虽然心下恼怒，但也只得强笑着点了点头，道：“对对，正是如此。”

见对方若有所动，阿鲁台便端起酒杯，走到丘福面前，正色道：“饮下这杯酒，将军便是我大元的凤阳王，只要我阿鲁台一日不死，就定会助你复仇！”

听到身为人臣的阿鲁台，居然敢越俎代庖，随口就册封了一个郡王，兵部尚书赛因帖木儿，不由得将手搭在了刀柄之上。

本雅失里见状，连忙附和道：“太师说得对，赛因尚书，快去传我号令，将丘将军册封为凤阳王！”说着便对其连使眼色。

赛因帖木儿暗自叹了口气，只好前去传令。

既无退路，也没有后顾之忧的丘福，当即接过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拱手道：“臣丘福，愿为大元效犬马之劳！”

当夜四更时分，投诚的丘福便引着阿鲁台的精骑，悄悄来到了明军大营右翼，沉声说道：“皇上……不，朱棣最喜欢的战术，便是以正合，以奇胜，让对手摸不清虚实。此番出征，他给我等制定的扎营之法，是左强右弱，前实后虚。”

说到这里，丘福伸手一指，续道：“而这右翼，正是明军防守最为虚弱之所，只要太师能从此间突破，已无大将坐镇的明军，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柳升，还有两个无用的文官镇守，到时必将大乱，就算不能尽数将其歼灭，也定可以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