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本雅失里猛地睁开了双眼，如雄鹰般锐利的目光，顿时吓得赛因帖木儿停下了脚步。

不等对方行礼，本雅失里便道：“免了，可是击败了明军？”

赛因帖木儿道：“据前方哨探回报，阿鲁台在丘福的引领下，起初连破敌人七营，谁知在中军却遇到了埋伏，亏得他的伯牙兀部，皆是最骁勇的战士，方才拼死将其救出，可饶是如此，此番也只带了不到一半人逃出重围，现下还在回来的路上。”

本雅失里听后，只是点了点头，却并未开口说话。

赛因帖木儿压低了声音问道：“阿鲁台虽然将您拥立为大汗，但从未心生敬意，只是将您视作任其摆布的傀儡，如今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说到这里，便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本雅失里不置可否，问道：“明军有没有追来？”

赛因帖木儿道：“没有，他们跑到营外射了一阵火铳，便又退了回去。”

本雅失里闻言，当机立断道：“眼下大敌当前，决不能自相残杀，否则便中了敌人的奸计。咱们非但不能攻击阿鲁台，还要前去接应他。”

“报！启禀太师，大汗亲自率领他的孛儿只斤部精骑，直奔我们而来了！”一名百夫长，飞马来到近前禀道。

刚刚死里逃生的阿鲁台，不禁又惊又怒，咬牙道：“老夫不过是遇到些挫折，这小子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说着冷笑一声，续道：“列阵迎敌，让他瞧瞧，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然而阿鲁台的兵马，刚刚布好阵势，本雅失里就单枪匹马的赶了过来。

还未到得近前，本雅失里便翻身下马，略显惊慌地问道：“太师可曾受伤？我带兵来接应您了！”

见其如此，阿鲁台先是一怔，随即也跃下马来，讪讪道：“承蒙大汗牵挂，老臣不曾受伤，只是折损了太多的儿郎。”

本雅失里热情地拉住了其双手，温言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太师无事，咱们大元就还有希望。”

被自己瞧不起的傀儡宽慰，阿鲁台只觉颇不是滋味，当下躬身道：“多谢大汗，老臣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的辅佐您。”

伸手将其扶起后，本雅失里假意看了看左右，又问道：“为何没有看到凤阳王，莫不是陷在了敌人阵中？”

阿鲁台摇头道：“说来惭愧，正是因为老臣，误信了丘福那厮，方才有今夜的惨败，好在兵败之时，我已将其一刀砍了。”

谁知本雅失里闻言，竟连连顿足，面上也满是遗憾之色。

阿鲁台心中一动，问道：“大汗何故如此，可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本雅失里颔首道：“太师这次，可当真是杀错了人，想那丘福，是何等自私自利之人，又怎会甘愿以自己做饵，引诱太师前往？退一步说，他若当真是细作，完全可以趁乱逃走，为何还要等着被杀？”

纵横草原多年的阿鲁台，本就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不过是出于一时激愤，方才挥刀砍杀了丘福，此时一经对方的“善意”提醒，顿时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可本雅失里却继续“补刀”道：“以太师之尊，其实错杀个把人也无妨，只是这丘福在明廷位高权重，又在北疆驻守多年，深谙明国兵事，如今他一死，日后咱们再想顺利南下，就不免要困难许多了。”

整日梦想着，恢复蒙古帝国荣光的阿鲁台，在兵败之后，又听到这些言语，顿感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尽管心里笑开了花，本雅失里还是抢上前来，伸手将其扶住，并嘶声喊道：“医官！快传医官！”

南京皇宫的武英殿内，朱棣正与内阁重臣杨士奇，商议迁都之事，汉王朱高煦便擅自闯了进来。

朱棣不悦道：“在京师待了许久，怎地还这般没有规矩。”

朱高煦却嚎啕大哭，声泪俱下的痛斥起张升的累累恶行：“父皇！张升那厮为了帮太子立威，此番不但寻了些鸡毛蒜皮的由头，便将与儿臣交好的秦政学和马麟，痛打一番，并命人押回了京城，而追随儿臣多年，在靖难中立功的孙岩，更是被他……”

言及与此，朱高煦便以手掩面，大声痛哭了起来。

朱棣咳嗽了两声，沉声道：“莫要哭了，张升固然胆大妄为，可朕也已看过，交趾锦衣卫送回的无常簿，你的那几个旧部，也算是死有余辜！”

朱高煦虽收住了哭声，但还是说道：“父皇说的是，孙岩等人，在当地确实放肆了些，可交趾毕竟已有数百年，都不算是中华版图，换做是谁，怕是也不能将当地人和大明子民一视同仁，张升此举，无非只有两个意图。”

朱棣问道：“哪两个意图？”

朱高煦道：“第一，他是在帮大哥树立威信，想要借此让世人知道，就算是父皇设立的地方高官，东宫也能说废就废，说杀便杀。”

如果交趾所发生的事，只是太子党和汉王党之争，朱棣未必会放在心上，可若是上升到皇权，事情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因此生性多疑，又靠着罔顾亲情，踩着侄子上位的永乐皇帝，面色瞬间就变得阴沉起来。

朱高煦看在眼里，继续说道：“第二，张升也是在告知天下人，大明立国数十载，唯有他和张辅等人，才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

虽然朱高煦没有再刻意提及太子，但“他和张辅等人”，还是将矛头指向了东宫。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怒不可遏，用力一拍龙案，怒道：“来人，宣太子前来！”

见父亲果然上套，朱高煦不由对站在一旁，指点自己如此进言的杨士奇，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杨士奇拱手道：“此乃陛下家事，您如若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朱棣却道：“既是家事，更是国事，你且莫要急着走。”

杨士奇只得躬身道：“是，微臣遵命。”

过不多时，朱高炽便诚惶诚恐地走入殿中，恭谨地对父亲行了礼，问道：“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朱棣淡淡道：“太子，你如今好大的威风啊。”

朱高炽大惊，慌忙跪倒在地，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将无常簿往地上一丢，道：“你自己看吧，这些都是张升，借着朕给他的便宜行事之权，做下的好事，也不知与你有没有干系。”

朱高炽拾起看后，不由大感为难：如果说此事乃自己授意，势必会惹得父亲震怒；可若是撇清干系，为民除害的内兄，又难免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朱棣道：“看来此事与你无关，既然如此，那就让张升，来给被他所杀的孙岩抵命吧。”

听了这话，朱高炽慌忙说道：“不！还请父皇明鉴，此事与儿臣脱不了干系！”

朱棣“哦”了一声，问道：“有何关连？”

朱高炽硬着头皮道：“内兄临行前，儿臣曾再三叮嘱，让他途经交趾时，定要关照百姓，严查吏治，谁知他未能掌握好分寸，这才闯下今日之祸。”言罢便跪倒在地，续道：“事情因儿臣而起，一切罪责，都该由儿臣领受。”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如今倒是很有担当。”说着转头吩咐道：“传朕旨意，詹事蹇义、侍读黄淮，督导太子无方，即刻将二人下狱，没有朕的命令，不得释放。”

马云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朱棣继续说道：“还有，英国公张辅既然久病未愈，多半是水土不服所致，就莫要待在京师受累了，还是尽早回到故乡祥符，安心养病去吧。”

看到太子的势力大受折损，朱高煦的心里简直笑开了花，面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得色。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快步走入殿中，双手捧着封信笺，躬身道：“启禀皇上，这是从北疆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棣颔首笑道：“看来朕先前是多虑了，想不到丘福这么快就取得了大捷。”

只是永乐皇帝忘了，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可能是捷报，也有可能是败报。

因此当朱棣接过看后，脸上的笑容，立时就凝固住了。

朱高煦见状，身为举荐人的他，心中不由一沉，忍不住问道：“莫非淇国公中了敌人的奸计，不慎吃了败仗？”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将信笺向前一丢，冷冷道：“你自己看吧。”

忐忑不安的朱高煦，拾起看了看，便赶忙跪了下去，请罪道：“儿臣识人不明，还请父皇赐罪！”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痛心疾首的说道：“丘福轻敌冒进，王忠、火真立功心切，都是死有余辜，只可惜力劝无果的李远和王聪，以及那些燕山精骑，最终却落得个身死异乡，埋骨荒冢的下场。”

朱高煦伏地道：“这一公四侯，皆出自儿臣举荐，如今损兵折将，儿臣实在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思量片刻后，朱棣道：“再有些时日，你的病总该好了，所以等到岁末前，便到青州就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