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年的事,褚幽蛾记得很清楚,但她不太愿意主动回忆那些往事。
她还记得掌门那张苍老憔悴的脸,也记得那坚定决绝的背影,掌门为他们挡住追兵,给灵修门的弟子开辟一条生路,然而,故人已逝,而生者,却要带着那份沉重苟活于世。
那天晚上,褚幽蛾见到荒不再沉稳冷静,他一拳又一拳打在地上,发泄着内心的怒火,潼谷拉着荒,不让他杀回去寻仇。
褚幽蛾就坐在火边,第一次明白手足无措是什么感觉,她看着那些活下来的同门,有的愤怒、有的悲伤、还有的和她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众人四散而去,昔日的同门,如今为了一条活路,只能相互辞别。
褚幽蛾站在烧尽的灰烬旁,流着眼泪,默默在心中反复念着:“我一定会继承你的遗志,掌门。”
这份执念,直至今日也不曾消退。
……
客店内,凌隐被褚幽蛾的灵丝限制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上摸出玉佩,拿在近处仔细端详。
凌隐虽然在左边衣袖处藏了张符箓,但现在褚幽蛾和苍邱都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祺齐也不会什么像样的功法,贸然出手只能适得其反,徒生变故。
“错不了,这就是掌门生前佩戴的那块玉佩。”
黑白两色的双鱼,代表阴与阳,这块玉佩象征着阴阳的交融,据掌门所说,这玉佩是由一块完整璞玉雕成,同时有黑白两色,非常少见。
“你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之前师父把玉佩交给凌隐时,亲口说出这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遗物,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师父送给我的东西,或许是他从哪里买的,又或者是旁人当礼物送他的,谁知道呢?”
褚幽蛾闻言冷哼一声,知道凌隐话里掺着谎,但却不直接点明,凌隐是什么身份,她大概也有猜测。
“一块消失二十年的玉佩,突然出现在你手里,这世间事,可真是奇巧啊。”
“呵呵,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东西在我手上也没什么用,你要是喜欢,我就送你了。”凌隐干笑几声,心里也知道褚幽蛾不信他,愈发急躁。
“那好,我也不绕弯子了,懒得在这块玉佩上和你斗嘴,直入正题吧。”
凌隐现在脑子很乱,褚幽蛾的目的、玉佩的来历、这个所谓的“正题”,他几乎一无所知,但眼下不是动手的机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褚幽蛾看了凌隐一眼,稍微顿了一下,讲起二十年前的那些事……
“当年朝廷及江湖势力围剿灵修门时,掌门夫人其实有了身孕,只不过当时情况危急,很多人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想说什么?”
褚幽蛾缓步走到凌隐身侧,轻轻一笑:“你难道真以为自己和灵修门毫无关系,别自欺欺人了。”
凌隐神色骤然一变,但他却连如何反驳都不知道,只能咬着牙,瞪着褚幽蛾,任由她讲下去。
“然而在灵修门被灭的前些日子,掌门夫人因难产而死,大多数人都以为那个胎儿也死在腹中,不过都只是猜测,没有实据。”
随后,褚幽蛾凑到凌隐耳边,轻声叩问,每一个字,砸落在凌隐心中:“不妨问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看见凌隐错愕的表情,褚幽蛾默默转身,她从凌隐眼中捕捉到了那份迷茫,在悄然间,她有了自己的答案。
……
月光照在林间,将这片树林映得清冷,照在插在地上的几把冰剑上,闪出剔透的寒光。
两个身影在其中穿梭,汐月与潼谷已经交手数个回合,汐月中了毒,但还可以勉强支撑,在潼谷的重拳之下,仍有反击的机会。
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应对荒的灵法。
荒所使用的,是阴系灵气招式,可以将黑影化为实物,汐月的招式虽然可以轻松打散这些“像”,但荒的灵法连续且隐蔽,汐月还要应对潼谷的攻势,情况十分危急。
“真是越来越糟了……”
汐月半跪在地上,趁着难得的机会恢复体力,手上因为沾了潼谷的毒浆,现在已经发麻,有些握不住剑了。
但值得高兴的是,汐月也把这两个人引得够远了,接下来,只要找机会化鸟甩开他们,支援凌隐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潼谷也追了上来,他此刻也是满身伤痕,不过却好像感受不到痛感一样,眼中依旧燃着狂热的光芒。
毒浆从潼谷的伤口处渗出,浸湿了他遮蔽身躯的布巾,这反倒使汐月要更加小心,不能被潼谷的攻击打中。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但我警告你,别拦我。”
“他们的谋划我管不着,只要听命行事就好,我在乎的是与你的对决,虽然谈不上公平,但也是以武证道的绝佳机会。”
“死缠烂打……你就这么不惜命吗?”
“我这条命不值钱,如果不能修成极致的武学,纵使活着,也没有太大意义。”
荒在远处望着这两个人,一边观察局势,一边心里计算着时间,褚幽蛾这一去也有些时候了,不知道进程如何。
远远看去,汐月似乎又有动作,她又一次冲向潼谷,举剑刺去,一如之前,但荒知道潼谷肉身强悍,还不至于被几下剑招打垮,只要他稍加帮助,潼谷就输不了。
却见潼谷一拳打去,毒浆被拳风裹挟,差点溅到汐月身上,汐月回身跃空,以剑势卷起一阵劲风护体,挡开毒浆。
然而,潼谷的攻势不止于此,他将沾满毒浆的双手埋进土中,在一瞬间,他脚下的土地便化作翻腾的毒沼,并一直向着汐月的方向延伸。
这时,一只体形庞大的黑蛇突然出现在汐月身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汐月扑去,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霜华绽」。”
汐月周身卷起寒风,数朵晶莹的冰花出现在汐月身旁,冰晶在不断凝结,看起来就像在缓缓生长的花朵。
“开花……”
冰花猛然绽开,万千锋锐的冰锥自汐月周围升起,那条黑蛇的蛇身被冰锥刺穿,黑色的影子从它的身体中涌出,最后化为虚无。
绽开的寒霜冻结汐月周遭土地,蔓延而来的毒沼在顷刻之间被冻结,汐月稳稳站在冰面之上,不受毒沼的威胁。
“有点意思,你真是一个够格的对手。”
潼谷踏步猛冲而来,与汐月近身搏杀,意图以猛烈攻势把汐月逼出冰面,只要汐月踏入毒沼,就再无翻盘的机会。
而汐月打算依托寒气环境,想办法困住潼谷,随后伺机脱身,虽然潼谷攻势猛烈,但大开大合的猛攻之下,必然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荒还未使出全力,仅仅以灵法牵制,只想着拖住汐月,这一点,倒可以反过来利用,但一定要出其不意,不能让他施展更强的灵法。
汐月沉住身形,横剑挡下潼谷势大力沉的近身一拳。
疲惫混着毒性,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她的指尖发麻,举剑的那只手也开始发抖,却始终咬牙坚持,不后退一步。
她知道,凌隐那边吉凶未卜,她要保护凌隐,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输……凌隐,我马上赶回去,等我……”
汐月顶着潼谷的力气,踏前一步,眼中凝起凌冽寒意,坚如百丈之冰,矢志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