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在东皇宫的书案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拟一道奏折拟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长,把鸓鸟的罪状列了四行。他看完搁笔,揉掉重写。
第二遍又太短,只写了调令,没写九尾狐族的事。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揉,但也没有用。
第三遍才落定——内容只写三条:鸓鸟上调天庭,锋骑随调,由天庭另行指定统领;九尾狐族四村保持原状,涂山娇继续统领;大风不得向四村发起任何讨伐。
太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笔,把奏折封好。
他抬头看向站在殿侧的天官:“送去丹霄宫天帝殿,呈给庆忌。”
天官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奏折:“卑职这就送去。”躬身转身,往殿门走去。
他刚迈出两步,太一忽然开口:“站住。”
天官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太一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送到庆忌手里,不要经过别人之手。”
天官双手捧着奏折,躬身道:“东皇陛下放心,卑职一定亲手交到庆忌大人手中,不经任何人。”
太一点了一下头。天官这才转身,捧着奏折退出了东皇宫。
东皇宫天官捧着奏折降落在丹霞宫前的白玉天梯下方,落地时身形微晃,喘着粗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八十一阶天梯,没有停步,提着袍角拾级疾行,靴子踩在白玉石阶上,响了一路。
跑到天梯顶端时,他弯腰撑住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往天帝殿方向走。
庆忌正站在殿门外,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成何体统。”
天官连忙站直,拱手行礼:“庆忌大人,东皇陛下有奏折,命卑职送来,呈给天帝陛下。”
庆忌没有立刻伸手。他上下打量了天官一眼——衣袍凌乱,气息未定,不像是正常赶路能累成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奏折,掂了掂分量,没有拆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下去吧。”
天官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庆忌转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帝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案上堆着一大摞奏章,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礼部的。他左手按着一份,右手执笔在另一份上飞快勾画,嘴里还低声吩咐庆忌把某份调令拿去复核。
庆忌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开口。
帝俊批完手里那一份,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抬头看他:“什么事?”
庆忌上前一步:“陛下,东皇宫那边送来的奏折。”
帝俊搁在案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庆忌一眼,语气比刚才快了一倍:“怎么不早说?拿来。”
庆忌双手呈上。他低着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陛下之前交代过,东皇宫的奏折,第一时间呈给他,不经任何人。这句话不必说出口,庆忌心里清楚。
帝俊接过奏折,展开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第一行落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奏折在殿中踱了两步,又走回案前,没有坐下,开口念了出来:
“臣东皇太一谨奏:青丘君大风所部鸓鸟,原北地军鹔鹴旧部,久居青丘,与九尾狐族屡有冲突。今九尾狐族四村各安其位,不宜再有兵戈之事。臣请调鸓鸟上天庭,授北荒巡防使之职,其部锋骑随调,编入天庭羽林军,由天庭另派统领。青丘君大风麾下,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向九尾狐族四村用兵。以上所请,伏候圣裁。”
他念完,把奏折放回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太一这道折子,寡人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妥。分化大风、收鸓鸟、定四村——这三件事寡人之前也曾想过,但没想好怎么落笔,他替寡人省了一道心思。”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奏折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看着案上的奏折:“就是有一处,语气太客气了。调鸓鸟是命令,不是奏请。”
他抬头看向庆忌:“你按这个意思另拟一道旨。语气改成‘着令’,不要用‘臣请’。”
庆忌应声上前,在案边展开一卷空白圣旨,提笔落字。帝俊站在旁边看他写,偶尔开口改一两处措辞。
庆忌写完,帝俊接过去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这里改成‘即刻启程’,不要‘择日’。”
庆忌提笔改了那一处,重新放下笔。
帝俊从怀中取出盘古印,蘸了朱砂,盖在圣旨末尾。印落下去的时候,明黄绸面上浮出一道细密的星斗光纹,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帝俊把圣旨合上,递给庆忌:“让猰貐去宣旨。”
庆忌双手接过:“臣领旨。”转身出了天帝殿。
帝俊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案上那摞还没看完的奏章。
笔尖刚落在纸面上,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陛下,猰貐天将到了。”
帝俊指尖离开笔杆:“让他进来。”
猰貐进殿,抱拳行礼。
帝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上次五方君侯招安,你办得不错。寡人身边能办事的人不少,但这件事,寡人想来想去,还是得你去。”
他顿了一下,把圣旨递过去:“大风那边,你亲自去。”
猰貐双手接过:“臣领旨。”
转身出了丹霄宫,朝南天门飞去。
云海之下,青丘方向天色阴沉,像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