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稍作休息。不少人都去国庸监的偏殿唠嗑歇息,厅堂当中剩下的人不多,格外宁静。
季月瑰仍旧心心念念地惦念着那样一件事情,她黑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前方如没事一般惬意看书的人。他将蚕丝锦帕在她眼前晃过一眼后就又收入进衣袖里头去了,她在考虑她待一会儿究竟要不要主动留下来,同成功谈一谈人生价值的体现与实现这样高深的学问,可这样做似乎正合他的意。
季月瑰正思虑得入神,忽然有个人意外地坐在了她身旁已经空出来的位置上。
“晁哥哥。”季月瑰支着下巴的手松开,已经捅破窗户纸的她破罐破摔。
晁天笑正要说话,可后头的座位上却突然“呼啦”一声响,正趴在座位上小憩的季月玮倏地就站起来硬生生地打断了他。
似乎是遭受到了季月瑰那声娇娇的“晁哥哥”的影响,季月玮不解地看着坐在季月瑰身旁的少年公子,很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到底他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才会与他所讨厌的皇姐坐在一起,亏得自己先前对他还有几分崇拜呢!若是他耳朵还中用,他应当明明白白听得季月瑰叫他“晁哥哥”。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季月瑰唤季月琅“太子哥哥”时,他也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恶寒感。不就是把“太子”二字换成了一个姓氏,怎么咂摸起来便不对味了呢?还有,他记得以往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之间并不亲近,怎么她突然之间就厚颜无耻地跟他使用起腻歪称呼来了?可真是成什么体统?莫非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猫腻?想到这里,季月玮不禁有点后悔。都是自己太过于冲动了,若是沉得住性子,继续再装作出一副睡觉的模样听一听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之间的私语,说不定又能够再次听得季月瑰最新一件惊天大秘密。季月玮止不住地遗憾,是他自己把机会给白白地浪费掉了。现如今季月瑰与晁天笑两个人皆看着他,他站在原地不禁有些尴尬。季月玮看了看前头的成功,为避免季月瑰生疑防他,他瞪她一眼后就大摇大摆地朝着成功走去了——他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知珍惜。连他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愿意帮忙,靠人倒不如靠自己。
“大人!”季月玮行至成功的身旁,因为季月玮的身量实在是太过于矮小了,所以成功即使是坐着也仍旧比他高大不少。季月玮身体虚,他母亲兴许在私下里给他寻找到了许多方子来为他进补。效用大不大并未得知,将他养得虚胖倒是有目共睹。
成功正好将手上书卷的最后两句话读尽,小心翼翼地拿过镇纸压住了一点书眉,复才淡淡地望向他:“殿下有何事?”
季月玮本来是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起身只不过是因为听不下去走开罢了。只是他一时走反了方向,应该向门外走出去才对。可现如今既然成功问起,他总不能够忽悠人家说自己只不过是闲无事叫着他好玩吧?成功方才课讲得很好,他已然心服口服,更何况对方还是父皇的爱重之臣,他没有胆子胡乱捣蛋。总归要说点什么才圆满,季月玮的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着。他还指望在成功那里搏得一个好印象,待他这段时间授完课后,才好恳求他教自己学一学刀剑。每年秋季,父皇都会带人去春山狩猎。以往几年他只有去看的份,但是今年他十分想要亲自去试上一试。
季月玮照着研究宫诚的套路去估计推测成功的喜恶,太傅嘛,都喜欢读书嗓门最大、课业写得最多、书背得最溜,平时还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自己搜罗情报打小报告的学生。想到告状这一茬,季月玮偷偷地瞄了一眼还不知道正在和晁天笑说些什么的季月瑰。他的心头有点紧张,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其实,季月瑰除了脾气臭一点、说话不兑现、以大欺小以外,也并无什么其他不道德的地方。
见他一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且眼神飘忽不定的模样,成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了前方那两个人,唇畔的笑意更深,语气十分和煦:“倘若殿下忘记了,仔细想一想便是,不必着急。”
“我没忘!”季月玮想了想,将声音压低几分,心若有鼓在擂。毕竟打小报告这种事情是他人生头一回做,而且还是当着季月瑰的面,不禁感觉到既刺激又害怕。“我想要向大人检举一件事情,是皇姐季月瑰的事情。”
“哦?”成功的目光又再一次不留痕迹地扫过了全心全意扑在晁天笑身上的季月瑰,怎么二人越坐挨得越近了?他自己也是一个传统保守的人,看不得这些,并且他还觉着她那身衣裳的领口未免也开得实在是太过于低下了。他眉峰微微一挑,幽深的眼色里似有一丝悲悯,语中喜怒不明,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季月玮听着那样一个淡淡的语气词,不知怎么就心里一虚,头皮阵阵发麻,不由得开始后悔打起退堂鼓来了,却听见成功继续漫不经心地道:“说出来听一听。”
他好似还是有些兴趣的,季月玮咽了咽口水,混不自知他如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啰啰,鼓了鼓腮帮子大着胆子道:“大人兴许已经知道了,瑰皇姐与玫皇姐的字迹是极其相像的。”
成功听着,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季月玮见他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以为是自己没有切中关键点要害,遂直截了当地讲:“瑰皇姐的课业其实一直都是由玫皇姐来代替她去做的,倘若大人不相信,大可以好生比照一番,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
“此事可有其他人知道?”成功始终淡然的语调中自有一股威慑力。
这个问题倒问得出乎季月玮的意料,一般来说,得知这样一件事情后,难道不应该当即便立刻先抽出头日交的功课看一看他所言的虚实吗?季月玮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其他人知道此事后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面对别人的质疑时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回应。然而,成功却连一丝惊讶的神色都不曾有过,难道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吗?季月玮皱了皱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个念头,可他却还是乖乖顺从地回答了他:“除大人外,并未将此事告诉过其他任何人。”
终于,听得季月玮那句回答后,成功这才微微颔首。他叮嘱了一句继续看着,而后几句话就将他给打发走了。
坐回到位置上以后,季月玮说不出的失落,真就后悔了。他自以为很是重磅的消息,最终甚至连波澜都未曾掀起来半分。他千不该万不该,万万不该如此鲁莽地就把自己唯一一个把柄给交了出去。
这一天除却这个小风波,众人在国庸监皆相安无事,大家都学习得很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