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正盛,明晃晃地透过雕花木窗,在国庸监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课业告一段落,诸生们纷纷松了口气,不少人结伴踱去偏殿,那里有说不完的坊间趣事,很快便传来阵阵笑语。原本喧闹的厅堂,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写字,笔墨的清苦气息在静谧中愈发浓郁。案几上,狼毫笔蘸着新研的徽墨,浓黑的墨汁与残留在笔锋上的淡色余墨在砚台中晕开,晕出一片深浅不一的云纹。国庸监的课间总是这样,一半是偏殿的热闹,一半是厅堂的沉静。
“晁哥哥。”季月瑰抬起头看着晁天笑,明明是位公主,语气竟还都得带着讨好。
“公主殿下,您好。”晁天笑微微躬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在他二人之中流转。
季月瑰的目光落在晁天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霜,语笑嫣然地应对着,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紧,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顿了顿,半晌才装作释然的样子开口,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晁哥哥,之前是我不对,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该为难你,不该拦着你心向皇姐。如今我想通了,既然你喜欢她,我也不再阻拦。你们好好在一起吧,我也不闹了,我会在父皇母亲跟前替你们美言的。”
“之前是我糊涂了,不该打她的主意。”晁天笑在她面前一改之前的语气。
“晁哥哥,你怎么就……”季月瑰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晁天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笑,苦笑道:“那些围着她大献殷勤的公子哥们,你不也是其中一个吗?你也定是像那些公子哥们围着她大献殷勤,她那么好,应该能够找到给她幸福的人。”
“她自然能够找到给她幸福的人,你可知,那场祸事之后她从未放弃过他。原来她没有放弃他,原来她还在等他。她对他真是痴心一片,此生非他不嫁。”晁天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复杂地开口,宫诚的两个弟弟宫谨宫诫传话,花嫔娘娘花想容志在必得,素来清楚陛下的心思,驸马外戚,都是他所忌惮的。太傅宫诚便辞官归隐,等成婚以后,带她离开这深宫,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北的草原。花嫔娘娘拿着太傅宫诚与公主季月玫唱和的诗句在皇帝面前诬陷他们“私通,图谋不轨”。皇帝本就忌惮太傅宫诚的才华,闻言大怒,不仅取消了赐婚,还下令打断了太傅宫诚的双腿将太傅宫诚贬为庶人,季悸初取消对公主季月玫和太傅宫诚的赐婚,他们的婚约到此为止。公主季月玫不配和亲远嫁异国他乡,打断太傅宫诚双腿对外宣称是他自己意外失足不慎摔伤,与之无任何关系。“季月玫公主冲进大殿去打抱不平,跪在皇帝陛下面前求他。她说,她可以答应和亲远嫁,只求皇帝放过宫诚;或者,她愿意另择夫婿,从此与宫诚一刀两断。季月玫公主眼中满是决绝,她是在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换太傅宫诚一条命啊!”晁天笑缓缓道来,宫谨和宫诫曾私下告诉晁天笑,花嫔娘娘花想容素来野心勃勃,深知皇帝忌惮驸马外戚的势力,便拿着太傅宫诚与公主季月玫唱和的诗句,在皇帝面前诬陷他们“私通,图谋不轨”。皇帝本就对宫诚的才华与威望心存忌惮,闻言大怒,不仅当场取消了赐婚,还下令打断了宫诚的双腿,将他贬为庶人,对外却宣称是宫诚意外失足摔伤。季月玫虽然不必和亲远嫁异国他乡,但是为保宫诚一命却另外求夫不跟宫诚在一起,再也不敢与宫诚好拖宫诚后腿。宫谨和宫诫还记得季月玫来偷偷看宫诚时的样子,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强忍着泪水对宫诚说:“我等你。”可宫诚那时只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季月玫,便狠下心来将季月玫赶走,还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宫谨和宫诫想起那场祸事,想起季月玫来看宫诚时红肿的眼睛,想起宫诚狠下心来将季月玫赶走时季月玫眼中的绝望,宫谨和宫诫以为季月玫会恨宫诚,会忘记宫诚,会找个更好的人,可宫谨和宫诫错了。“她说,此生非他不嫁。面对那么多公子,她一点都没犹豫,就那样说了。”
“皇姐她……真的这么说?”季月瑰稍一怔忡,听完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惊。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她不敢想象,一向温婉的季月玫,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是何等绝望。“那再问问皇姐吧,父皇尚未替皇姐另择夫婿,身为公主,皇姐岂能拒绝……”
“是啊,公主殿下,她对他真是痴心一片。”晁天笑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敬佩,“您……您此前没有听说您母亲那时在陛下跟前吹风,想让她和亲远嫁?”
“我母亲拿着他与对外唱和的诗句,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说他们私相授受,有谋逆之心。父皇本就忌惮他的才华,闻言大怒,不仅取消了赐婚,还下令打断了他的双腿,对外宣称是失足摔伤,我为他真不慎坠马摔伤双腿造腿伤。此生非他不嫁,父皇已经取消赐婚,他们再也不可能。他已经是个废人,难道皇姐真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瘸子过日子?”季月瑰怔眼底满是惊诧之意,脸上满是震惊——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季月玫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她看着晁天笑彻底怔住了,她是温室里的花朵,忽然明白自己对晁天笑的喜欢在皇姐与宫诚的情意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与浅薄。等些年皇姐们的亲事即将定下,国庸监就只有她一个女学生。
“赐婚是陛下定的,可情意是他们自己的,她与他的情意从来不是靠陛下的赐婚维系的。即使他瘸了,只要他还在还活着,她便等他一日、一年,哪怕等一辈子,她都认。”晁天笑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他就不可能会一辈子瘸,让她等一日,等一年,等一辈子。”季月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晁天笑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季月瑰的眼睛开口问道:“你的茯苓前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她穷苦寒酸上不得台面,你也会嫌弃她吗?”
“我这是让茯苓来送礼物的,怎么会嫌弃她?”季月瑰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声音都有些发飘。想起茯苓回来后得意洋洋地说季月玫收下了,却没说收下时的神情,“她收下了我的礼,还说什么说?一直以为,却没想到。”季月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轻慢。“你真的愿意回心转意忘了皇姐,与我同在一块吗?你会一直和我好吗?”
“当然。”晁天笑看着季月瑰娇软的样子,紧绷的脸色松了下来。他含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歪了的衣襟,指尖扫过她纤细的颈侧满口答应。
“这还差不多。”季月瑰乐了,小声嘟囔着乖乖抬起下巴由着晁天笑给自己整理衣裳。抬眸时眼底似盛着星星,看见晁天笑垂眸专注的温柔模样,季月瑰的心头瞬间就好像是浸了蜜一样甜。她眉眼弯弯,笑得宛如三月阳春,就连廊外吹进来的春风都跟着温柔绵软和煦了几分,就连别人探究的目光都成为了心头甜意的注脚——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至于季月玫和宫诚的那一段虐恋,不过是她情路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