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成功说季月玫的字露锋过多，她便有意避免，只是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掉的。她虽安安静静地练着字，但神思却在远游——眼下朝堂宁静，并无其他紧要的事情。但自出游以后，后宫之中却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传出，甚至没有人在意她年已及笈。她的归属着落似被人抛之脑后一般，若不是日日梳妆对镜看着束起来的发髻，她几乎也要以为那日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一个错觉而已。只是那梦境那样真实，她享尽万民拥戴。那一刻，她终于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尚为在闺阁待字的天之骄女。
悬肘运笔的手一滞，季月玫抬头看向正替她磨墨的翠裳婢女款冬，忍不住询问：“你说是不是本公主太过于心急，叫花嫔看出了端倪？”
季月玫清丽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脸上没有了半分的笑意。她眼色沉沉，神情格外凝重，与平日里温婉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研着磨的款冬试图打破沉闷，细声打趣想要宽抚安慰季月玫：“定是因为皇帝陛下舍不得公主殿下早早出阁嫁人，还在仔细地替公主殿下挑选由谁来作驸马爷，所以事情才迟迟未曾定下来呢！”
“仔细挑选？”季月玫咀嚼着这四个字，倘若换成其他时刻有人这么调笑，她定害羞极了。可是此时此刻，她颇为怅惘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有些茫然地自嘲一声：“若是真的记挂在心上，早早就会留意着，哪会临到头了还不知选谁？”
看见季月玫有隐隐的自弃之色，款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样劝慰才能够使她宽心，遂大着胆子提议道：“这宫中最担心公主的人莫过于婕妤娘娘了，公主不若与婕妤娘娘说一说，实在不行……”
“那你可知道父皇究竟有多久没来过娴吟宫了？”季月玫面上浮现几许冷意，像是自嘲般冷笑着打断款冬。顿了顿，季月玫又觉着自己的语调委实太过于生硬，耐着性子道：“你不知道，可是我都一一数着。而且母亲本就已经浅眠，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踏实，与她说这些只不过是在徒增烦恼罢了。”
款冬默默地看着季月玫，原本想要张嘴讲她这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可忽觉满口苦涩。季月玫的事情在很早前皆样样是她自己拿主意，她只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只怕多说也是徒劳，于是话语一时尽数哽在嗓子眼中。半晌，她讪讪地垂下头收口。
季月玫心中浮躁，定不下心绪。她盯着墨汁氤氲开糊成一片的纸，面上难得地出现一丝忿色，拿起桌上几张纸揉成一团就朝门口掷去。纸团被扔出门外，在门栏口滚了几圈才停止不动了。
“像公主殿下这样好看的字，被平白无故地糟蹋了多可惜！”门口一声巧笑，一个身着青嫩芽绿色衣裙的美人迤迤而来弯腰将其拾起。她脸蛋尖尖，柳腰纤纤，裙裾上团团锦簇的蔷薇开得极艳。
“娄美人。”季月玫语调沉沉，坐着纹丝不动，望向来人的面上写满不悦，目光不留痕迹地掠过守在门口的忍冬，责怪之意不言而喻。
娄美人仿佛不曾觉察出季月玫的不欢迎，兀自替季月玫将皱巴巴的纸抚平放回旧位，指尖一下一下点着那未干的墨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她看也未看门口一眼，抬起头就笑盈盈地替忍冬辩解：“公主殿下可莫要怪忍冬那丫头，是臣妾不懂规矩，走得太快没有打招呼就闯入进来了。瞧她那小模样怪可怜的，真害她遭了骂，臣妾看着都心疼。”
“娄美人误会了，本公主只是习惯了娴吟宫的清净，一旦嘈杂吵闹起来就会感觉头疼不适，心里烦闷而已。”季月玫将手中的羊毫在笔洗中洗净后缓缓起身就想要朝里间走去，显然没有与她虚与委蛇的心思，或者说在她眼中这个人并不值得。
见人要走，娄美人也不阻拦，只娇娇地笑了，梨涡浅浅音似银铃。她站在原处，眼儿柔媚，愈发显得腰细楚楚：“臣妾知晓公主殿下心中烦忧，可公主殿下还是要以千金贵体为重。”
听着那串婉转的音色，季月玫不由得睨她一眼。想了想终顿住脚步，垂下眼帘，面色缓和几分：“有什么事情，娄美人不妨直说吧。”
后宫中不缺美人，却许久不见她这样风姿别致又鲜嫩的，只是较之花想容……这一颦一笑究竟风尘气太重了，果真不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可打量着她的脸，季月玫忽然觉着就白白埋没也实在是可惜。一直以来，季月玫尤是不耻娄美人的狐媚油滑。好在这女子也是识趣的，只是没有料想得到对方今日竟然找上门来。古话有说“物以类聚”，或许自己在她眼中也不见得有多高洁，季月玫不动声色地想。
“臣妾哪里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是早晚间闲闷憋得发慌，便想着要寻一个人来说一说话罢了。”娄美人美眸一转，话出了口她才似觉不妥，拿帕子半掩瑰红的唇笑道：“臣妾也只不过就是无意识地随口说几句，这一张嘴就是比旁人欠了一些，该打！如有冲撞到了公主殿下的地方……”
“不妨事。”季月玫浅浅地瞥了她一眼，转头柔声向款冬吩咐：“愣着做甚，还不去给娄美人斟茶？”
得了款冬的应声，季月玫才对娄美人露出笑容：“娄美人快言快语性子直爽，本公主怎会不悦？说起来，父皇的身侧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你这样标志可人美若天仙的美人了。”
对于季月玫的夸赞，娄美人倒谦虚起来，她伸手拨了拨自己鬓边的细发：“臣妾蒲柳之姿，怎么能够比得上花嫔娘娘与婕妤娘娘？臣妾有幸与花嫔娘娘共同生长于柳城，却及不上花嫔娘娘半分。”
季月玫品着她的话，虽然仍旧没有什么笑意，但说起话来终归多了几分亲切：“难怪娄美人模样性子都这样好，柳城果真是一个钟灵毓秀之地。娄美人且放心，花嫔娘娘宅心仁厚，看在同乡的面上，必不会薄待娄美人的。”
娄美人笑了笑，语气复杂道：“臣妾岂能有福分入得了花嫔娘娘的法眼？听闻后宫之中除了瑰公主以外，花嫔娘娘最疼爱的就属玫公主您了。”
“疼爱？”季月玫语意不明，有如反问。
娄美人扫了一眼旁边站立着侍奉的款冬几人，欲言又止，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季月玫淡笑着看着她，眼睛的目光并未偏倚半分：“本公主听瑰妹妹说她新调出了几样新的香，香的味道极是好闻。款冬，你带着这几个丫头去替本公主向她取一些香过来吧。”
看见款冬等人全部都退下去了，娄美人这才接口回忆起往事来：“说起调香，花嫔娘娘才是内里行家。臣妾当初在家中就听说过花嫔娘娘的芳名，真真是艳绝柳城。臣妾的表哥就认得一个，那个人样貌学识什么都不错，就是好笑得很，总口口声声说曾与花嫔娘娘……真是痴人说梦！”娄美人端起杯子饮水润嗓后娇俏一笑，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便不再继续往后说下去了：“不过管他的呢，恐怕只不过是一个患有臆症的可怜人罢了，也不怕嘴碎送命。天底下的祸事，哪一件不是从嘴里面吐露出来的？”
“可不是？本公主见过许多乱嚼舌头最后命都没了的女子，倒不知道现在的男儿嘴巴也这么不干净。”季月玫如说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十分附和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姿态，柔柔浅笑，十分温和。
季月瑰、娄美人两人正说着话，款冬就在外间敲了敲门，小声喊一句季月瑰来了。
听得季月瑰来了，娄美人斜了外头一眼，扶着椅子徐徐站起身，捏着有点发酸的胳膊笑着：“看臣妾这张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总是忘记时辰。既然瑰公主造访，臣妾也不再搅扰玫公主，便先告辞回去了。”
季月玫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她几步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平日里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多来陶然居坐一坐。娄美人也看见了，本公主时常一个人待在这边怪冷清的，多一个人和本公主说一说话也好。娄美人如花般的年岁，浪费在此煞是可惜。四月寒食节要去普陀山祭祖，娄美人也可以提前准备准备。”季月玫稍一停顿后，多了一些迟疑，“至于方才所说的那个人，娄美人还是让你那当差的表哥管住他的嘴才好。毕竟是一条人命，平白断送，这世间岂不是又多了一桩杀孽？”
“公主殿下可真是菩萨心肠，臣妾多谢公主殿下提点。”娄美人饶富深意地看她一眼，嫣然而笑，乖顺地答应。
季月玫矗立在原地看她走远，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下来，点点褪去直至消散不见。她看着自己白净的双手，倏然扯出袖子中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但一股令人恶心的黏腻感却自始至终挥之不去。她木然直视着搓得微红的手，凛声喊道：“款冬，去打一盆水来替本公主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