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宫正殿,烛火无声。
太一搁下笔,指腹在最后一份兵部奏折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合上,推到案角。那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天官躬身进殿,行礼时连衣角都不敢带起半分风声:"回禀东皇陛下,卑职亲自将奏折交到了庆忌大人手上。"
太一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过了片刻,才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把寡人的混沌钟取来。"
天官心头一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殿。
不多时,天官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回来。他走到案前,躬身将盒子放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盒中,混沌钟静静卧着。钟身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一汪凝固了亿万年的熔岩,仅仅是看着,便让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太一伸出右手,指尖在钟身上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他指尖引出,瞬间缠上钟身。混沌钟微微一震,发出一声只有太一能听见的嗡鸣,随即化作一团暗金色的光,顺着金线没入太一的眉心。
光没入的瞬间,太一眉心浮出一道极淡的钟形纹路,闪了一下,便隐没了。原本清冷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层看不透的深邃。
太一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天官说:"寡人要下界去甘渊行宫。天庭兵部诸事,若无重大军务,不要来打扰寡人。"
天官躬身道:"卑职领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派一队御林军随行护驾?"
太一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不必,寡人一个人去就够了。"
说完,出了东皇宫。
太一降落在应龙宫正殿前的台阶上。
腓腓正带着几名宫女在殿外候着。见太一落地走近,腓腓与一众宫女齐齐躬身行礼:"东皇陛下。"
太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应龙公主,可在?"
腓腓答道:"回禀陛下,公主早已在殿内等候。"
太一点了一下头,抬脚跨进了殿门。
殿内光线微暗,应龙已经站在殿中。
她穿了一身素色云锦长服,没有天宫云锦的银白暗纹,也没有金线绣边。衣料贴身利落,袖口收得紧,那是为了方便行走,也为了方便拔剑。
太一也穿了一身长服,素色云锦,没有东皇正装的繁复纹饰,领口和袖缘干净利落,腰间只系了一条暗色腰带,没有佩任何饰物。
两人对视一眼,竟有几分默契。
应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怎么穿得这么简单?"
太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应龙,淡淡道:"你也穿得简单了。"
应龙没有接话,转身看向腓腓:"腓腓,去把本宫的龙渊剑取来。"
腓腓躬身应道:"奴婢遵命。"说完,转身进了内殿。
不多时,腓腓双手捧着龙渊剑从内殿出来,走到应龙面前,躬身递上。
应龙接过剑,低头看了一眼剑鞘,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的纹路,然后侧身将龙渊剑跨在腰间,扣好剑带。
"你先带宫里的几个宫女,去甘渊宫,我跟东皇陛下随后就到。"应龙对腓腓说道。
腓腓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太一目光落向应龙。
"太一,咱们走吧。"应龙轻声开口。
两人从南天门出发,降落在东海。
东海的轮廓在脚下铺开,水天相接处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两人放慢速度,贴在海面上,停住了。
太一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海水,看到了很久以前:"应龙,你还记得吗?四十一亿年前,咱们就是在这片海上认识的。"
应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轻声说:"当然记得。当时我跟鲛女姐姐游历东海,遇到了九婴,差点打起来。"
"不是差点,"太一纠正道,语气平静,"是已经打起来了。"
应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当时,还是你出来给我解围的。"
太一说:"那时候,我刚得到混沌钟,还在参悟,四处游历。路过东海,正好碰见你跟九婴动手。"
"所以你是路过咯。"应龙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太一没有接话。
他侧头看了应龙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海面。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应龙的碎发吹乱了一缕,她没有去拨。
过了一会儿,应龙开口:"现在的九婴,已经做了凶水君。"
太一说:"天庭招安归附,位列五方君侯。今昔不同往日。"
他的目光还落在海面上,应龙没有说话。
两人重新起身,继续往东飞去。
飞了很久,海面从灰蓝变成墨色,云层越来越低,风里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远处海雾里隐约露出一片暗色的轮廓——断墙、石基、半截埋在沙里的残柱。
龙渊宫旧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