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低笑了一声。
季迎夏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丹墀下的站位。
经过孙敬之身边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点了个头：“孙大人早。”
孙敬之没料到她直接打招呼，嘴角的冷笑僵了一瞬，含糊“嗯”了一声。
季迎夏已经走过去了。
钟响三声，百官入殿。
季迎夏站在御座右下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左侧首位张太师的脸。
花甲之年的人了，发须半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保养得当的脸上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润泽。
他垂着眉眼站在那儿，手里的玉笏握得很稳，像一棵扎了六十年的老树。
赵景湛从侧殿步出，百官俯身行礼。
他坐定后，目光掠过殿中，在季迎夏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有本早奏。”司礼太监喊了一嗓子，声音尖细。
第一位出班的是户部尚书王怀义，奏请新朝率先减免陇西，河东两省去年因旱灾拖欠的田赋。
季迎夏在心里默默给他算了笔账：陇西是张太师的根基，河东是张太师的姻亲贺家所在，这两省拖欠的田赋合计折银四十七万两。
王怀义这个“减免”的提议，等于是拿国库的钱去填张家的坑。
赵景湛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缓议。”
王怀义的脸色变了变，退回班列。
第二个出班的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奉先，呈报年后三镇将官轮换事宜。
他说得中规中矩，季迎夏注意到他念到北境时，语速比念其他两镇快了些，像是刻意要把它一带而过。
北境三镇的将官轮换表里，季鸿的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字——“着留原任”。
但这个批注不在周奉先的折子里，在另一份兵部内部文书上。
有人想把季鸿留在北境，是为了让他继续远离京城中枢，还是为了让他不能回京与季迎夏联手？
季迎夏在心里记下这条，继续听。
等到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例行奏报。
季迎夏注意到张太师一直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佛像，但季迎夏知道他在等——他在等她自己站出来。
果然，第六位出班的人退回去后，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两息。
季迎夏整了整袖口，出班一步，执笏躬身。
“臣，参议女官季迎夏，有本奏。”
殿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季迎夏平静地开口：“先帝在位后期，各地奏报积弊丛生，粮秣账目，军需损耗，税赋征收三项，户部自报自核，都察院另有御史巡按之责，然两者互相掣肘，以致二十年来各地府库实存与账面之差累积至何等数目，朝廷至今无一份完整稽核。臣请重设勘合司，专司核查天下奏账，以正纲纪。”
她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随即，张太师身后站着的御史中丞刘寅率先发声：“勘合司乃太祖朝旧制，裁撤已逾百年。百年间朝廷运转自有章法，贸然重设，徒增冗员，扰民耗财。”
季迎夏转头看他：“刘大人说的是。所以臣此奏并非请朝廷立刻在天下各府铺开，而是择一府先作试行，期以三月，见其成效后再议推广。试行之府，可由朝会议定。”
“试行？”刘寅皱眉，“那人力物力从何而出？勘合司专职核查，少则需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这些人从哪个衙门抽调？”
“从现有各部中抽调精干书吏，”季迎夏答，“暂不新增俸禄编制，试行期内由各衙门原额支给。三月期满，若见成效，再议常设。若不见成效，人归原衙，万事复原。”
刘寅还要再说，张太师抬了抬手。
他没回头，但刘寅果然噤声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张太师，等他开口。
张太师终于慢慢地转过身，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老臣以为，季大人此议——尚可一议。试行的提议，不失为稳妥之策。”
这句话一出，殿中几道目光明显变了。
连季迎夏都微微意外——她原以为张太师会直接反对。
他说“尚可一议”，是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什么？
赵景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太师既觉可行，那朕便着人拟旨。至于试行之府选在何处——”
“臣斗胆，”张太师接话，声音平缓，“陇西行省近年奏账最为繁杂，若勘合司能在陇西理清头绪，其余各省便不在话下。臣请以陇西为试行。”
满殿寂静。
季迎夏垂着眼帘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张太师主动选了陇西——他老家。
他不是应该拼命阻止勘合司碰陇西吗？
除非，他已经在陇西做好了准备。
所有的账目，田产，盐引，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干净的”那套等着查。
这套“干净的”账本，可能在他提出陇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可能正是他愿意让勘合司去陇西的原因——他要借勘合司之手，给天下人看一份“干干净净”的陇西账册，好把张氏宗族这些年来的所有把柄一次性洗白。
季迎夏的脑子飞快地转。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太师所言极是。臣附议。”
她抬头，目光与张太师在空中相遇。
老头子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似的温和。
但她在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棋手看见了对面落了一颗有趣的子。
季迎夏收回目光，退回班列。
散朝后，她在宫道上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转着张太师那句“陇西行省近年奏账最为繁杂”。
前后脚出殿的官员们经过她身侧，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故意绕开两步，也有几个品级不高的年轻官员朝她拱了拱手。
季迎夏一一颔首还礼，脚步不停，一直到走出宫门上了轿，才闭了闭眼。
轿帘放下的一瞬，她低声说：“去御书房。”
赵景湛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季迎夏推开御书房门时，他正站在堪舆图前，指着陇西的位置。
“他让你去查陇西，说明陇西已经查不出东西了，”季迎夏把朝帽摘下来搁在案上，一边解腰带一边说，“他花了至少三个月清理干净了所有账面。勘合司过去，查出来的是一套完美无缺的账。”
“但天下人不会知道那套账是被清理过的，”赵景湛转过身，“他们会看到勘合司查了陇西，陇西账目清白。张太师清廉之名坐实，你在朝会上提议重设勘合司的用意，反而变成替他立牌坊的刀。”
季迎夏解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腰带抽出来往案上一放：“所以我们不能让他顺心。陇西的账不能只有一套，得有两套。”
赵景湛看着她。
“你让贺兰甫查杨崇山的事，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放出风声？”季迎夏问。
“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