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错·隔云渊(二)
书名:天道不允风月情【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435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她的薄简,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笔。


“啧,战神的随行灵笔,你也敢借。”


莫殇没有答话,继续勾线。


笔尖在简面上划过,银纹微光一闪,她手腕上那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没缩手。


后来他每日早课都会来讲灵脉运转。


她每日坐在最后一排,他每次讲完会从她桌边经过,有时放一叠注疏简,有时放一小瓶灵露,什么话也不说。


她也不抬头,等人走远了才把东西收进袖中。


有次她瓶子没拿稳,灵露洒了几滴在桌上。


前排女修回头看见,皱眉道:“你这三日一小瓶五日一玉盏,哪来的?”


莫殇把瓶子塞回袖里,“捡的。”


女修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当晚她在偏院灯下翻注疏简,翻到第三片时发现简背面有字。


极小的字,用灵笔尖刻的,和薄简正面正经的灵脉注解完全不同。


那字写的是:“灵脉通而心脉不通者,气滞于膻中。可于每日寅时面东而坐,掌心朝上,引气自涌泉上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她认得。


神殒渊石壁上那些阵法旁,他有时会在边角刻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日红雨小了些”或者“壁上苔又厚了”。


字迹和这一模一样。


她把薄简贴在心口,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枯槐枝影落在天花板上,像有人在窗外伸手。


第二日寅时她面东而坐,掌心朝上。


冷气从脚心渗上来,走到膝盖便散了。


她试了三次,次次如此。


第四次时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涌上来,是温的,沿着她以为早已断尽的灵脉一丝一丝往上爬,爬过膻中时她胸口那条旧裂痕隐隐发烫。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


院子里枯槐的枝桠上凝了一层霜,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掌纹似乎深了一点点。


寅时面东,她坐了十日。


第十一日早课上,宋肃讲到灵脉淤塞的解法,忽然问了一句:“有人试过寅时引气么?”


厅里无人应答。


她低着头,笔尖在薄简上顿了一下。


“无人试过?”他问。


她缓缓举手。


前排女修回头,目光惊愕。


“弟,弟子试过。”


他看过来。


“如何?”


“前三次不通。第四次通了。”她说,“到了膻中会发烫。”


他停顿了一息。


“那是淤塞之气在散。继续练。”


他转回去继续讲。


她放下手,指节微微发颤。


刚才他问她的时候,她听见他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紧绷,细得如果她没在渊底听过他五百年说话,根本分辨不出。


她在渊底听过他说无数句话。


冷的时候,热的时候,红雨大的时候,红雨小的时候。


他每一次说话时喉咙里那根弦紧不紧,她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方才他问她“如何”时,那根弦是紧的。


她低下头,在薄简边角用手指划了一行字,划完又用手掌抹掉。


她划的是:别担心。


他也不一定看得见。


可她觉得他看得见。


当晚她从早课回偏院,推门看见桌上多了一盏新油灯。


灯盏是青瓷的,灯芯新捻,旁边搁着一小罐灯油。


油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道极简的符纹。


她盯着那符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符纹是神殒渊石壁上他刻的第一个阵法——辟邪护身用的。


当年他刻完说:“这个最有用。往后我不在,你自己划一道在腕上,红线就收得慢些。”


她没划过。


她舍不得。


那阵法用灵笔刻在腕上,一道能保三个月,可她怕刻完就留不住了,像他在石壁上刻的那些,天长日久总会风化。


她宁愿红线多绞一些,也不愿意让他刻的东西少一道。


现在他又画了一遍。


在纸上,轻飘飘一张纸,压在她桌上。


她拿起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旧帛,把纸折了折,塞进帛卷的夹层里。


帛卷更厚了一些,贴着心口,暖和了一点。


她把青瓷灯点上,拨亮灯芯。


枯槐的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不再像红线了。


像一双手,伸向某个方向。


……


莫殇在凌云殿旁听到了第三个月。


早课她每日都去,灵脉运转渐渐通了小半。


虽然灵核上的裂痕仍无愈合之兆,但她能感觉到气在脉里流动了,像旱了多年的河床终于有了一线细水。


细也是水。


第三个月初七那天,早课结束众人散去,她照例留在最后收桌上的薄简。


宋肃没走,站在厅侧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青灰道袍的肩上。


她收好薄简起身往外走。


走过他身后时他开口:“莫殇。”


她站住。


“你脚下那三道疤。”他没有回头,“是你自己弄的?”


她低头看自己脚踝。


今日她穿了鞋,疤痕被遮住了。


可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前些日入山门时赤足走了整月,路上磨出来的血泡溃烂结痂,痂落之后旧疤上又叠了新疤。


他每天早课从她桌边过,大概看见过。


“不是。”她说,“是以前留下的。旧伤了。”


他沉默片刻。


“旧伤为何不治?”


“治不好。”她说,“那伤……是红线灼的。凡药无用。”


他转过身来。


她没来得及挪开视线,对上了他的眼。


窗外的光落在他眼底,瞳色浅了一瞬。


她看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极快的,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离他三步远。


他垂目看她脚踝处,隔着鞋面,他大概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没动。


“下次早课之后留下。”他说,“东厢有一方灵泉,专治灵脉灼伤。每日浸一刻钟。”


“战神。”她说,“灵泉是内门高阶灵修才可用的。”


“我说能用就能用。”他收回目光,“去不去随你。”


她去了。


第二日早课结束她绕到东厢灵泉。


泉在一间石室内,水汽氤氲,池底铺着暖玉。


她脱了鞋坐在池边,把脚踝浸进去。


水是温的,暖玉的热顺着脚踝往上走,走到那三道焦黑的疤上,疤面微微发痒。


她忍着,坐了一刻钟,起来时疤痕颜色淡了半成。


她穿了鞋出去,在石室门外碰见引她入内门的那位内门弟子。


弟子看见她从灵泉室出来,面色一惊。


“你怎么进的这里?”


莫殇还没开口,身后一个声音接过来:“我让她进的。”


那弟子转头看见宋肃从廊下走来,慌忙行礼:“战神。只是……灵泉室向来只准内门高阶……”


“我知道。”宋肃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她的伤我负责。有问题去凌云殿找我。”


弟子诺诺退下了。


莫殇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呼吸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得像风。


“疤淡了?”他问。


“淡了些。”她说,“多谢战神。”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日继续来。不必每次都道谢。”


“好。”


可他没走。


她也没走。


两个人站在廊下,廊外的细雪又开始落了,落在她肩头,落在他发顶。


他一向束着发,今日不知为何散了几缕在耳侧,雪落上去细细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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