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越带着医官赶来时，莫殇还跪在地上抱着他。
她不肯松手。
衡越俯身查看了一下宋肃的伤势，回头对医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向她。
“他受的伤很重，但死不了。混沌遗核的反噬会持续一段时日，他需要静养。”衡越看着她，“你得把他给我。我带他进洞安置。”
莫殇抬头看他。
衡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动他。天枢殿答应了给活路就不会反悔。”
她终于松了手。
衡越和医官把他抬进洞里。
她在后面跟着，一步一步挪。
右腿已经快拖不动了，可她挪到了他身边。
衡越安置好宋肃，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灵核也撑不了太久了。混沌遗核需要转化才能用，以你的伤势，等不了太久。”
莫殇垂眼看着宋肃昏迷的脸。
“多久？”
“最多半年。”
“半年。”她轻声重复，“够了。”
衡越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洞里只剩他们两人。
莫殇靠在宋肃身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颊侧。
他的手还是烫的，可脉搏在跳。
跳得不算稳，但还在跳。
“半年。”她对他说，像在商量，“你快点好。你好了才能教我转化遗核的办法。”
宋肃没有答。
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了一下。
她握紧那根手指。
冥渊的红光从洞口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暗金色遗核放在宋肃枕边，光泽一明一灭。
像心跳。
……
宋肃醒来是在第三天。
他睁眼看见洞顶的岩纹，慢慢转头，看见莫殇蜷在他身边。
她半边身子枕在自己左臂上，右半边脸的黑纹比从前更密了，碎纹从颈侧爬到下颌。
她睡得浅，他一动她就醒了。
“宋肃。”
“嗯。”他的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他又跌回去。
莫殇按住他肩膀。
“别动。你左臂脱臼接回去没多久，骨头也有裂伤。”
他躺回去，偏头看她。
她瘦得脸颊凹陷下去，可眼睛还是亮的。
他抬手碰了碰她脸上的黑纹，她缩了一下。
“疼？”
“不疼。”她说，“就是痒。”
他把手收回来。
枕边的暗金色遗核还在，他拿起来端详。
“衡越说用这个能救你。但他没说怎么用。”
“他说半年。”莫殇说，“够你恢复了。你教我。”
宋肃把遗核举到红光下细看。
核内有一团极亮的光在流动，像液态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东西里有一种力，和你的灵核是同源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下到渊底的时候，它周围有东西在共鸣。那些东西的气息跟你在神殒渊时身上的红线很像。它认得情念。”
莫殇接过遗核。
她指尖触到核面的刹那，核内的亮光陡然一盛。
她感觉心口的碎纹跳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叩击。
“它在……召我。”
“那就对了。”宋肃把她的手连遗核一起握进掌心，“你用灵核去接它，让它补你的裂痕。”
“万一接不住呢？”
“接不住我在这。”
她看了他一眼。
他眼底的疲倦被一种很新的东西压下去了——笃定，沉着，像从前他在战场上判断敌阵时的神色。
她忽然觉得安心。
“好。”
她闭上眼。
将灵核里残余的情念往掌心引。
遗核在触到那些情念时猛然爆出一圈暗金色的光，将她整只手臂笼罩。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细的响——像瓷片合拢的声音。
胸腔里的碎纹在动，不是裂，是合。
宋肃紧盯着她。
她眉头起初紧蹙，渐渐松开。
黑纹从她下颌退下去一寸，又退一寸。
她指尖的碎纹一点点变浅。
“有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莫殇睁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臂上的黑纹退到了肘弯，碎纹合拢了三成。
胸腔里那口常年憋着的钝痛松了一点点。
“退了一点。”她说，“我还能接更多。”
“别贪。”他按住她手腕，“遗核每日只能转化一线，多了反噬。你歇一歇。”
她听话地收了灵核。
遗核的光暗下去，恢复成暗金色的圆核。
她把它贴在胸口放了放，然后搁在枕边。
“宋肃。”
“嗯。”
“你说这东西认得情念。是不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混沌初开时情念凝结的核？”
他想了想。
“有可能。万情归处皆在你，那这东西或许是你同源的另一半。”
她愣了一下。
“同源的另一半？”
“你身上是情丝灵核，它大概是情念沉积到极致后凝成的核。”他顿了顿，“你们本就该在一处。”
莫殇望着那枚暗金色的核。
它在枕边一明一灭，像有什么在脉动。
她伸手又碰了一下，指尖回暖。
“那我把它带在身上。”她说，“像你那滴泪一样。”
宋肃看着她把遗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滴泪呢？”
莫殇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线，线末系着一枚极小的玉珠。
玉珠通体透明，中心有一滴极小的水光。
“我把它封在玉珠里了。”她说，“贴身带着。”
宋肃看着她掌心的玉珠。
里面那滴水光在冥渊的暗影中依旧清澈。
他抬手碰了碰玉珠，碰到她掌心。
“你带了十年。”
“嗯。”
“再带十年。”
她笑了。
那笑容牵动脸上的黑纹，可黑纹已经在退。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半边脸颊的碎纹像冰面上的细纹，不狰狞，反而有种脆弱的漂亮。
“好。”她说。
日子开始有了转机。
每日莫殇引遗核之力修复灵核，宋肃在一旁护法。
他的左臂恢复得慢，毕竟脱臼加上渊底穿梭损耗太大，可他在好转。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点一点消下去，看见他靠着她肩头打盹时眉心的褶皱一天比一天淡。
衡越每半月来一次，察看莫殇灵核裂损情况。
第二次来时他看了很久，说：“她灵核合拢了四成。比预想快。”
“遗核有用。”宋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