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矿业总部,二十八层。晚上九点四十分,整层楼只剩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贺兰钧在看一份安保部的周报。
周报很厚,按惯例,这类报告他只看摘要。但今天摘要的第七行有个词,让他把整份报告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老鸦峡废弃矿区,巡线无人机报告:异常活动痕迹。
配图三张。第一张,三号通风井井口,钢盖板边缘有新的撬痕,撬痕很整齐,四条,间距一致,用的是带扭矩控制的液压撬棍。第二张,井口外侧地面,两类脚印,一类是工程靴,四十二码左右;一类不明显,像是负重的人走出来的深脚印,间距比正常步幅短。第三张,-280米马头门的位置,一扇焊死的防爆门,焊缝被切开,切口平直。
报告的处理意见:建议列入流浪人员闯入档案,季度归档。
"流浪汉。"贺兰钧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拿起内线电话:"赵刚。上来一下。"
赵刚十分钟后到。安保总监,四十五岁,平头,站姿永远是立正改稍息,改得不彻底,两条腿还绷着军里的劲儿。他在贺兰钧面前站定,把周报接过去扫了一眼。
"可能流浪汉。"赵刚说,"这片矿区废了十几年,捡废品的、探洞的,一年总有几个。"
"流浪汉不会用液压撬棍。"贺兰钧说,"撬棍可以解释。焊缝解释不了。"
他指着第三张照片:"赵叔,你看切口。砂轮切的,走刀稳,一次成型,中途没换手。切完了还把整扇门的铰链拆下来带走了,防爆门铰链,一对八十公斤。流浪汉捡这个卖钱?"
赵刚不说话了。
"调车辆。"贺兰钧说。
车辆记录两个小时后到。老鸦峡外围三十公里,一共三个卡口。第二个卡口拍到一辆租来的面包车,租期三天,租用登记的身份证号,查无此人,假证。租车行的小妹记得这个人,"个子不高,很壮,戴帽子,付现金押金翻倍"。
贺兰钧把这张卡口照片放大。车窗贴膜,看不清人。但副驾驶座位上有个反光点,他调高对比度,那个反光点显出一个轮廓:一根长条形的东西,立着放的,从座位一直顶到车顶。
一米八以上。器材。
他合上文件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是他的老毛病。小时候在叔叔办公室外面罚站,听见里面拍桌子,他就整理衣领,领子整齐了,人就显得没事。十二年了,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表表盘朝内,鞋跟磨得比同价位的人快,他习惯把所有会暴露情绪的东西,都收在别人看不见的那一面。
"这件事,"他对赵刚说,"不走系统。你带两个人,私下查。"
"钧哥,"赵刚皱眉,"董事长那边,"
"我叔那边,我来说。"
赵刚走了。办公室重新剩他一个人。
贺兰钧站在落地窗前。二十八层的窗外是矿区的夜景,井架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像一种很慢的心跳。
他没有告诉叔叔。这是他第一次瞒着叔叔做事。
不为别的。为他十二年来的一件事想不通:老鸦峡,公司名下三十几处废弃矿区里最普通的一处,"地质事故"关停,叔叔每年却要调一次它的封存档案,每一年,雷打不动,调档记录上永远是叔叔自己的权限。别人看是例行公事。贺兰钧看了十二年,例行公事不会一年只调一次,一次只调一个矿区,调完永远不批任何处置意见。
叔叔在等什么。或者在守什么。
今天,有人撬开了老鸦峡的通风井,切开了焊死的防爆门,搬走了八十公斤的铰链。
贺兰钧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想在叔叔知道之前,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