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的改装方案,第一页只有四个字:就地取材。
没有星铸金。星铸金连陆辰自己都只抠出过指甲盖大的样品,装不了甲,就用最笨的东西,铅。加上废料场里一批拆下来的钨合金配重块,给星铸穿一层"棉袄"。
"辐射这东西不讲道理。"方锐把第一块铅板拍在工作台上,"穿透你的时候,它不打招呼。但它讲物理,铅讲物理,钨也讲。一寸一寸地挡,挡不住全部,挡住七成,剩下的交给命。"
铅板被裁成瓦片。方锐裁板不用画线,他用手摸。指腹在板面上走一遍,摸出板材的轧制纹路,顺着纹路下刀,切口的毛刺就少一半。陆辰在旁边递工具,看着他把一百多块铅瓦编号、配位,像给星铸打一副鱼鳞甲。
鳞甲不是均匀的。哪里厚、哪里薄,是苏晚算的。
她算了一晚上,交来一张厚度分布图:驾驶舱正面最厚,四十二毫米;背部次之;四肢关节最薄,只有八毫米,"关节要动,厚了转不动,薄的地方用活动插板补,随动补位"。图上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小数点后两位,像她这个人,连体贴都是精确的。
星铸穿上这身甲,自重多了四百一十公斤。
试机那天,它在车间里站起来,地面震了震。走了三步,方锐就喊停了。
"推重比掉了。"他蹲下去看膝关节,"原本它能跳两米二,现在一米五。俯仰响应慢了小半秒,躲东西,躲不掉了。"
"能改吗?"陆辰问。
"能。卸装甲。"方锐说,"卸了就改回来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卸。"陆辰说。
"我知道你不卸。"方锐把烟叼上,站起来,拍了拍星铸的小腿装甲,像拍一匹马的脖子,"我就是让它自己听听,它这辈子,头一回飞不快了。"
陆辰仰头看着星铸。两米三的个子,如今裹着一身灰扑扑的铅鳞,比以前更笨重,也更沉默。
"它这辈子头一回,不用飞了。"陆辰说,"它要往下去。"
改装的第三天,出了一件小事。
苏晚在给左肩装甲配插板的时候,需要方锐帮个忙,钨合金插板要两个人对位,方锐用左臂托着板子,保持一个毫米级的悬停位置,保持了四十多秒。
四十多秒里,苏晚的注意力有一半不在插板上。
她在听。
方锐的左臂在悬停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不是电机的嗡鸣,电机是粗的,这个声音更细,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共振。她白天看过高速视频帧,知道那条手臂做微米级操作时,振动特征是高频、低幅、相位锁定。此刻她的耳侧十厘米,就是那个特征本身。
电磁脉冲驱动。相位锁定。民用市场没有的东西,军用市场也没有的东西。文献里只有一类论文碰过这个方向,全部停留在仿真阶段,作者栏里反复出现同一批名字。
苏晚对好孔位,拧上螺栓,说了声"好了"。
方锐把胳膊收回去,活动了一下腕关节,铁皮接缝处几乎听不见声音。
"看够了?"他忽然说。
苏晚的手停了半秒。
"看什么?"她说。
"没什么。"方锐叼着没点的烟,转身去搬下一块铅板,"干活。"
苏晚低下头,继续拧她的螺栓。
她没有把今天听到的那个频率,写进任何一份要发出去的东西里。她脑子里有一个文件夹,不上交的那种。那个文件夹最近越来越厚了,星铸金的配比、深空矿业的采购曲线、还有今天这根"绷紧的琴弦"。
上交的文件夹越来越薄。
她不知道这两个文件夹的厚度在什么时候交叉的。只知道交叉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
周五深夜,改装全部完成。
陆辰在车间里做了最后一遍检查。从脚踝查到头顶,每一块铅瓦的固定螺栓,他都用扳手过一遍,先紧到底,再回半圈。
回半圈这个动作,他做了八十三次。
做完最后一个,他没有立刻收工。他爬进驾驶舱,坐了一会儿。没接驳,没通电,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操纵杆上,像陪一个明天要出远门的朋友,坐最后一班岗。
舱外,方锐锁门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他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