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周日临晨三点。
车换了一辆,方锐从行会借的皮卡,牌是套的,车斗里垫了两层旧床垫。星铸拆成三大件上车,蒙上帆布,看上去像拉一车报废锅炉。这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全部伪装,不多,但比上次强。
阿贵半夜没睡,给三个人一人下了一碗面。他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只知道这三个人最近的脸色,和当年二车间赶一批救命的订单时一模一样。他往每碗面里多卧了一个蛋。
"回来吃面。"阿贵说。
"回来吃面。"陆辰说。
三点四十,老鸦峡。三级中继链路架好:井口一级,崖顶二级,峡谷外车里三级,方锐守井口,苏晚守车。链路自检通过,延迟0.8秒,语音能接受。
四点整,下井。
星铸是"坐"下去的。三号通风井直径四米二,井壁上有当年检修用的爬梯和平台,星铸半蹲在吊装点上,陆辰在驾驶舱里,卷扬机的钢缆一点一点往下放。四百多公斤的铅甲压在身上,星铸的液压系统发出比上次更沉的喘息。
-280米,马头门。星铸落地,站稳,卷扬机那头,方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进来:"落稳了?"
"落稳了。"
"走楼梯那段,慢点。台阶窄,你那双铁脚踩半个台阶就够了,别逞能整个踩上去。"
-280到-300的检修楼梯,一百二十级。星铸侧着身,一级一级挪。陆辰在舱里,每一步都听得到铅瓦之间极轻的碰擦声,像穿了一身太新的盔甲,还没和身体磨合好的那种声音。
-300米。B-7实验室。
头灯扫过去,一切和一周前一样:冻住的杯子,结壳的咖啡,白板上母亲的字。庞贝一样的房间,连灰尘都懒得动。
陆辰没有停留。穿过实验室,走到隧道尽头。
岩缝还在。缝下面,光还在。
他先做了一件事:从星铸货舱里取出一根灯棒,掰亮,放在上一根的位置。上一根已经灭了,凉了,摸上去像一小截冬天的铁。旁边的传感器还活着,指示灯每五秒闪一次,闪了整整一周。
他下载了这一周的数据。波形还在。四秒一个周期,没有断过,没有变过。
心跳还在。
陆辰对着那道缝,像对着一个门铃,说了一句:"我进来了。"
然后他操纵星铸,从岩缝降下去。
缝比看上去宽,但只宽一点,星铸的两肩蹭着岩壁,铅瓦在石头上刮出两道白痕,火星没有,这里的一切都很冷。降了大概四十米,脚落地。地面是完整的岩盘,头灯照出去,一条通道向前延伸,一直伸进黑暗里。
温度计的读数让他皱了一下眉。
比一周前,低了三度半。
地下深处的温度,一年四季是恒定的,不该七天掉三度半,除非这"三度半"根本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东西,顺着手表上的读数漏进来的。苏晚在他出发前说过:维度潮汐有短周期,七十二小时一个波动。这几天,正赶在波峰上。
"通道温度异常。"他对着通讯器报,"比上周低三度半。潮汐峰。"
车里的苏晚隔了0.8秒接话:"符合模型。峰值的衰减不是线性的,越靠近源,掉得越快。你在往下走,等于逆着潮汐游。留意剂量计。"
剂量计在星铸左胸的位置,独立供电。走进通道两百米,读数开始爬,从每小时0.3毫西弗,爬到1.1,爬到2.4。铅瓦在起作用,舱外的实际值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仪表是星铸的眼睛,替陆辰先瞎。
四百米。通道变了。
岩壁上开始出现纹路。发光的纹路,很淡,像黑夜里隔着很远看到的荧光表盘。起初一小片一小片,像墙上的霉斑;再往前,纹路连成了流线,顺着通道的走向往前跑,越跑越密。
陆辰把速度降下来。星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头灯此时已经多余了,纹路本身在发光,青白色,不刺眼,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段剖开的血管。他和星铸走在里面,像一粒血细胞,走在一条不属于他们的脉管里。
六百米。剂量计读数顶在了量程上限,不再动,不是停了,是"满了"。舱内的数字还在安全线以下,但数字和安全感是两回事。陆辰发现自己在舱里出了一身汗,冷汗,顺着后背的接驳槽往下淌。
"数据我看到了。"方锐的声音进来,很稳,稳得像焊缝,"你现在的位置,比计划的折返点还多出五十米。再说一遍折返线。"
"剂量计满格,舱内超标,即刻折返。"陆辰复述。
"记住就行。"方锐说,"往前。我看着你。"
最后一段通道,收窄,下倾。纹路亮得几乎有声音,那当然不可能,光没有声音,但陆辰的接驳回路里,视觉信号过载出了一点"嗡"的错觉,像盯着太阳之后闭上眼,眼皮里那片红。
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豁然开阔,黑暗的尽头有一个空间,空间中央悬着一样东西。
陆辰让星铸停在通道口,自己却没有立刻动。
他在舱里坐了三秒。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一下,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