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门。
门有边框,有门轴,有"这边"和"那边"。那东西没有。它悬浮在洞穴正中央,离地一人多高,离顶也有一段,不挨着任何东西,像空气里的一道伤口。
两米多长,窄处不到半米,边缘在动。不是飘动,是"变形",上一秒还是一道缝,下一秒边缘向内蜷了一下,像伤口在收缩;再下一秒又向外翻开一点。没有一个瞬间,它的形状是稳定的。
它周围的 space 是错的。
陆辰盯着它周围那半米的空间看了很久,才确认那种"不对"的来源:光线在那里拐弯。洞穴尽头纹路的青白光,走到裂隙附近,光路是弯的,绕着它走,像溪水绕过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光是直的,可眼前这块"石头"把光掰弯了。
不止光。他抬起星铸的左臂,缓缓移动,透过裂隙边缘看自己的手,手臂的轮廓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是扭曲的,像隔着一杯晃动的水。
传感器在尖叫。
四维辐射的读数早就不是数字了,曲线冲出图表顶端,在软件里叠成一条实心的红线。舱外剂量是舱内读数的十倍、百倍,铅瓦在挡,一层一层地挡,像一堵墙在挡一场没有声音的海啸。星铸全身的铅瓦之间,发出持续不断的、极细的"嗡"声,不是声音,是结构在受力,是金属在替他喊。
"读数爆表。"陆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报数,很平,平得陌生,"传感器的量程不够。是真的不够,不是它坏了。"
"退到量程内再报数。"方锐说。
"退不了。"陆辰说,"我进来了。它就在这。"
他操纵星铸,一步,一步,向前。距离裂隙还有三十米。二十米。
汗顺着接驳槽往下淌。他看着那道悬浮的伤口,看着它边缘每一秒钟的蜷缩和翻开,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长大,
这是爸妈消失的地方。
十二年前,就在这里,或者就在这一带。父亲和母亲,走进了这道东西。不是被吞进去的。白板上母亲的字,观测记录上的"相位锚定",他们是自己走进去的。像走进一扇门那样,走进这道没有门框的门。
十五米。
然后那个感觉又来了。
比上次清楚。上次是在岩缝上面,隔着四十米的岩层,像隔着毛玻璃的一瞥。这次没有遮挡,那个"被看"的感觉从正面压过来,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不是眼睛。它没有眼睛。它是"看"这个动作本身,落在人身上,像灯把光落在纸页上。
陆辰的手在操纵杆上,抖了。
不是恐惧的抖。恐惧是从胃里往上爬的。这个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像小时候夜里一个人在家,忽然强烈地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回头,身后没有人;可这一次,回不了头,因为那个"有人"不在身后。
它在你对面。它在天上。它在一个你指不出来的方向。
它在看你。
十米。
陆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用"看手"这个最日常的动作锚住自己。
然后他僵住了。
操纵杆上,他右手手指的轮廓,是"散"的。
不是模糊。模糊是均匀的。那个"散"只发生在边缘,手指轮廓的边缘,像隔着热空气看远处的路面,空气在扭,边缘在轻轻地、极小幅度地,颤。他眨了一下眼。手指清清楚楚,五根,指甲、指节、虎口的旧茧。
再看。边缘又在颤。
观测者效应。苏晚的口头报告里有一个词,他记住了:被"观测"过的东西,不再是原来的东西。
它在看我。被看太久的东西,会散。
陆辰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指,一秒,两秒,三秒。
手指没有再颤。
但在他盯着手指的这几秒钟里,那道裂隙的光,变了一度。
光的颜色没有变,亮度没有变,变的是"方向"。原先那光像烛火,四散地照;这几秒钟,光有了一个倾向,一个朝向。
朝着他。
像有人在黑暗里,缓缓地、把脸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