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里多了一个轮廓。
起初只是光的一处不均匀,一处稍浓的亮。然后那处亮开始有了形状,不是裂隙边缘那种蜷缩翻开的变形,是稳定的、柔和的、人的形状。
一个女人。站在裂隙的另一侧,站在那道伤口的里面。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她穿着一件旧的浅色外套,那件外套陆辰认得,衣领上有一小块补过的角,母亲的手工,针脚很密。她围着围裙。就是那条围裙。
是秦明月。
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陆辰不需要看清。十二年里他在照片上把那张脸看了几万遍,照片上她永远三十四岁,永远在笑,永远站在父亲旁边半步的位置。
此刻她没有笑。
她抬起手,朝着他,伸过来。
手掌穿过裂隙的边缘,边缘在她手腕那里轻轻荡开一圈涟漪,像水面被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张开,指尖朝着他,很慢很慢地,招了一下。
辰辰。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耳朵听到的只有舱内循环风扇的嗡嗡声。那个声音是直接放进脑子里的,温柔的,带着一点长长的尾音,从小到大,每次她叫他吃饭,都是这个调子。
陆辰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星铸向前迈了一步。
液压系统的声音在洞穴里响得很沉,铅甲的嗡鸣高了一个调。舱内的剂量红线疯狂闪烁,方锐在通讯器里喊了什么,那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听不清。
裂隙里的女人又招了一下手。这一次,她的嘴角动了,是要笑的样子,是照片上那个笑的前半秒。
星铸又迈了一步。
距离裂隙,不到六米。
",数据爆了!陆辰!辐射曲线竖起来了!"
方锐的声音这一次砸穿了水底,每一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毛边,"你给我回来!"
陆辰没动。六米外,那只手还伸着。他忽然非常清楚地知道:只要再走三步,就能碰到那只手。三步。十二年,就差三步。
"辰辰!"
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通讯器的喇叭都劈了。方锐从来不叫他辰辰,工地上的规矩,叫他"你",急了叫他"陆辰",全名,像点名。辰辰这两个字,是他家里的叫法,是爸和妈的叫法,是,
陆辰的脚,钉在了原地。
方锐怎么会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跟谁学的。答案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他脑子里某根线。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辰辰"这两个字的余音还在舱里震着,像一枚敲过之后仍在振动的音叉。
"你回来!"方锐在吼,"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你想让这十二年白等吗?!你死在这儿,谁下去接你妈?!"
,谁下去接你妈。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陆辰看着裂隙里的女人。
她的手还伸着。她要笑不笑的表情还停在脸上,停得太久了。真实的笑不会停。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会先弯眼睛再弯嘴。眼前这个轮廓,眼睛没有弯。它有母亲的围裙、母亲的外套、母亲的招手,唯独没有母亲的眼睛。
被看太久的东西,会散。
它不是在叫我。它在钓我。
陆辰退后一步。
幻象散了。
像一滴墨在水里散开那样,无声,无痕。浅色外套、围裙、那只手,一圈一圈淡下去,重新变回裂隙光里一处普通的亮。裂隙的边缘照旧蜷缩、翻开,仿佛刚才那三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辰转身,操纵星铸,往回跑。
他这辈子没有这样跑过。星铸也没有,铅甲在奔跑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关节的告警黄色一路闪。六百米的血管隧道,头灯的光柱在青白纹路里疯狂地晃。跑到岩缝底下,接驳断开,他几乎是跌出驾驶舱的,扒着检修梯爬上四十米,在-280米的马头门平台上,双腿一软,坐下了。
汗把工作服整个浸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像一层铁皮。
通讯器里,方锐在喘。喘得像刚跑完四百米的人,可他明明在地面,一步都没动过。
"你他妈的……"方锐喘够了,才挤出这半句,"你差点回不来了。"
陆辰靠着井壁,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头顶的灯,一根一根数手指。五根。轮廓清晰。不颤。
"我看见我妈了。"他说。
通讯器那头,沉默。
"我知道那不是她。"陆辰又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就过去了。"
方锐没有安慰他。矿上的人不会安慰人。过了很久,方锐只说了一句:"先上来。剩下的话,上来再说。"
陆辰"嗯"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去搬星铸的吊装点。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方锐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不是关麦的那种静,是环境音也一起没了。前一秒还有夜风声、钢缆声、卷扬机的怠速声。全部消失。
"方锐?"陆辰叫。
没有回答。
"方锐!"
"啪"的一声轻响,链路重新接通。方锐的声音回来了,音量压得很低,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辰辰,听我说。别慌,也别上来。"
"井口,来人了。"
"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