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最先听见的,是狗。
不是狗叫,是狗不叫了。井口附近有个守林人的窝棚,养着条老黄狗,卷扬机响了一夜,它叫了一夜,叫累了改成哼哼。凌晨五点二十,哼哼声突然停了。
狗只在两种情况下彻底不出声:睡着,或者闻见了让它不敢出声的东西。
方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别到耳朵上,这是他"上工"的动作。他关掉卷扬机的怠速,夜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引擎。不止一台。峡谷外围的土路上,两台以上,低挡位,正在爬坡。
他按住通讯器:"辰辰,听我说。别慌,也别上来。井口,来人了。好多人。"
说完,他把通讯器调成单向,只发不收。底下那孩子要是听见动静往上冲,一切全完。
车灯是三台。两台越野,一台卡车。车停稳,跳下来的人排成扇形,动作利索,手持电击盾,肩上有执法记录仪,不是警察的配置,是公司安保的。打头的那个四十五六岁,平头,站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还绷着军里的劲儿。
赵刚。深空矿业安保总监。方锐在废料场混了这么多年,公司系统里挂着号的脸,他认得。
"井口,封了。"赵刚的声音不高,"让开。"
方锐没让。他就站在井口那块撬开的钢盖板前面,工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下夜班等人闲聊的架势。
"让开。"赵刚又说了一遍。
"你们进不去。"方锐说。
赵刚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抬手,两个安保举着盾上前。
方锐把搭在臂弯里的外套,随手搭在了卷扬机的钢缆上。
然后他把手背到腰后。
"我数三个数。"赵刚说,"这是最后一次,"
"不用数。"方锐说,"我帮你省了。"
第一个安保的盾牌砸下来的时候,方锐的左臂抬起来了。
不是挡。是迎。
那条胳膊,那条藏在旧工装袖子里、平时连陆辰都只敢看不敢问的胳膊,在盾牌砸落的瞬间,向前送了半尺。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送",像递一份文件那么随意。
"哐"的一声,盾牌连人带盾飞出去两米,那安保在地上滚了半圈,护甲的胸片凹进去一块,人蜷着,出不来气。
整个井口安静了一秒。
第二个安保的盾横着扫过来。方锐矮身,左臂撑地,右手的撬棍,刚才一直别在腰后的,横着一磕,磕在盾沿上,把那面盾磕得立起来,人盾之间的空档露了半秒。半秒够了。他一肘进去,那人也躺下了。
四个安保,三十七秒,躺了俩。
赵刚没动。他从始至终没动,只是看。看方锐的左臂,看那条胳膊收发之间,关节没有多余的动作、力量没有多余的损耗,这不是废料场修挖掘机的手艺,这是练过的,而且是拿真东西练过的。
"当过兵?"赵刚问。
"没有。"方锐说,"修车的。"
赵刚点了一下头,像把这个谎收进了档案。然后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剩下的人换了队形。不上了。围。三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弧,电击盾的弧光开始充能,"滋滋"的声音在凌晨的峡谷里格外清楚,他们在耗他。耗到他的胳膊抬不起来,或者耗到 reinforcements 到。
方锐往井口退了半步,背靠着钢缆。
他耳朵上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没去捡。
"辰辰,"他对着单向的通讯器,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慢慢来。别急。"
"叔给你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