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是被自己的腿出卖的。
缠斗到第四分钟,一个安保从侧面欺进来,电击盾贴上了他的左膝。电弧顺着义肢的外壳炸开,短路声像一把鞭炮在铁桶里炸,那条旧式义肢的膝关节当场锁死,方锐单膝跪了下去。
第二记电击接踵而至,他从牙缝里抽了口冷气,人是跪着的,撬棍还横着,还撑着半个扇面。
"够了。"赵刚走过来,"抬走。"
两个安保上前架他的胳膊。方锐的左臂一沉一送,又放倒一个,但这一次,慢了。第三个人从背后扑上来,四个人叠在一起,把他压在了井口的钢盖板上。
撬棍脱手,"哐啷"滚出去老远。
赵刚越过人堆,走到井口边上,往井下照了照手电。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手机,对着井口拍了张照片,证据留存,这是流程,然后挥手:"下人。两个一组,带盾。"
先下去的那个人,一只脚刚踩上爬梯,
井口底下,传上来一声金属的"嗡"。
很短,很低,像一口埋在地下的钟,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赵刚停住了。所有趴在方锐身上的人都停住了。峡谷里安静得可怕,然后那声音变成连续的,"嗡,嗡,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钢制的爬梯每一级都在颤,颤动顺着一百多米的井壁往上爬,爬出井口,爬进每个人的脚底板。
井口那台卷扬机,没通电的卷扬机,钢缆自己绷直了。
第一线晨光从东崖上方漏下来的那一刻,一只手搭上了井沿。
灰扑扑的,铅瓦叠成的鳞,指关节比人脑袋还大。那只手扣住井沿,混凝土的边角"咔"地碎了一块。然后是第二条手臂,肩,头,
星铸从井里,撑了上来。
两米三。它不像"爬"上来的,像这口井把它"生"上来的。它站在井口,站在十几支手电的光柱中间,晨光落在它一身铅鳞上,铅鳞反着一种脏的、旧的光。它站定的一瞬间,背后那两百多米的井道里,回声还在一层一层地往上撞。
所有人都退了。
赵刚也退了,退的时候手还按在腰后的对讲机上,但他的眼睛没离开那台东西。他当过兵,见过装甲,见过无人机,见过所有"钢铁"该有的样子。眼前这个不是。眼前这个是拼的,废料场风格的蒙皮,焊疤摞着焊疤,手臂的比例不匀称,右肩的铅瓦上还有两道新鲜的刮痕。丑。笨。落魄。
可它是站着的。是自己从两百米地底下站上来的。
星铸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迟钝,抬臂,转体,每一下都带着小半秒的延迟,像隔着水面在挥拳。但那半秒的延迟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的、不可商量的一致性:它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冻土震了震,离得最近的一个安保连滚带爬地退开。
两个还压着方锐的安保松了手,去够自己的盾。
迟了。
星铸的右臂横扫过来,不快,甚至看得清轨迹,可那面电击盾在它小臂前面,跟一张纸没有区别。两个人被同一记横扫带飞出去,摔在土坡上,盾牌脱手,在空中转了三圈。
赵刚在最后一秒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没有拔枪。
他往后撤了七步,撤出星铸的臂展,站定,然后举起手机。
连拍。十四张。
星铸转过来面对他。晨光正对着它的"脸",那里没有脸,只有一个传感器的窗口,黑洞洞的,像一个不肯眨的眼睛。它和赵刚隔着七步,对峙了两秒。
两秒之后,星铸后退了半步,站回井口前面,护住了地上那个爬不起来的瘸子。
它没有追击。它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赵刚放下手机。他看看星铸,看看它护着的人,再看看井口,信息已经够了。他知道这底下有什么,知道谁在上面,知道这台机器会保护什么、不会追击什么。
"撤。"他说。
三台车的引擎陆续发动。车队掉头下山的时候,赵刚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台机甲还站在井口,一动不动,晨光爬满了它半边身子。
像一枚立在国境线上的界碑。
他把那十四张照片传给了一个人。
不是董事长贺兰霆。
是贺兰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