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用了十一分钟。
这十一分钟里,陆辰的手比一辈子任何时候都稳。星铸断电、拆解、上甲板、捆扎、蒙帆布,平时要四十分钟的活,两个人干,一个瘸着腿,一个眼睛红着,干完了。方锐被电过的左腿站不住,全程坐在工具箱上,用一条右腿当支点,两只手没停过。
"你先捆后左边。"他说,"左边路上颠,散了露馅。"
陆辰照做。手底下在干活,脑子里那点东西压不住地往上冒,方锐那句"辰辰",井口的电弧,还有裂隙里那条围裙。他把它们全按回去,像按一箱不肯盖盖子的钉子。现在不是想的时候。现在是捆帆布的时候。
车是苏晚开来的。
皮卡冲上土路的时候,车灯都没关利索。她跳下车,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方锐的膝盖磕破了一块),看了一眼蒙着帆布的"一车废铁",没问任何一句"发生了什么"。她拉开车门:"上车。走南线,我看过地形,有个废弃道班能绕开卡口。"
车开出去三公里,方锐才从后视镜里缓过来,缓过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手动挡了?"
"我学过。"苏晚说,眼睛没离开路面。
"学过。"方锐重复了一遍,跟那天重复"顺着说出来了"是同一个调子。
后座上的陆辰没参与。他靠着车窗,看晨光一点一点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条峡谷刷成铁锈色。他口袋里的三件套硌着胸口,照片、阿贵的钱、苏晚那张包过镝粉的纸巾。他忽然想,今天早上要不是方锐在井口,现在在-280米陪着星铸一起被堵在下面的,就是他。
叔给你拖。
那句话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的。陆辰在驾驶舱里接驳着,每一个字都收进来了。
回到三号车间,第一件事是方锐的腿。
左膝的义肢短路烧了驱动板,残端被电流灼了一片,旧式义肢的散热结构挡不住这种瞬时过载,板子可以修,肉没法修。陆辰翻出急救箱,方锐摆手:"别糟蹋你的碘伏,不够用。找老刘。"
苏晚蹲下来,先看的不是伤,是义肢。
她拆开膝关节的外壳,动作很快,快得不像"帮忙",像"检修"。驱动板的布线在她手底下被一层层拨开,她的眼睛在走线之间移动,那是看电路的眼睛,不是看伤口的眼睛。
三分钟,她看完了。驱动板上过载碳化的部分她动了动,其余的部分,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检修需要的更长。
"看够了?"方锐说。
这一次,苏晚没绕。
她抬起头,看着方锐,问了一个她憋了半个月的问题:"你的义肢,谁造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陆辰站在旁边,没动。这个问题他也想问了八个月了,从第一次看见那条胳膊的接缝开始。车间里的礼数是"看见了但不问"。今天,苏晚替他们俩,把这个问题放到了台面上。
方锐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废料场的第一班铲车都发动了。
"一个老朋友。"他说。
他没再解释。苏晚也没再问。她把膝关节的外壳重新扣好,螺丝一颗一颗归位,最后用手掌在护板上按了按,确认扣合,这个收尾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郑重,像替那位"老朋友",做了一次例行的保养。
"驱动板我修不了,"她站起来,"型号太老,配件停产了。能接临时旁路,撑到老刘那儿。"
"老刘能修?"陆辰说。
"老刘什么都能修。"方锐扶着工作台站起来,试了试左腿的重量,龇了一下牙,"顺路。他还能修点别的,比如我这条快熟了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