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谁怜情短与情长(5)
刘媪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分派来照顾王文丽已有月余。
起初听说是照顾一个疯子,大家都不愿意来,据说疯子都又吵又叫,甚至还会打人。谁知来了才发现,这个疯子不吵不闹,不言不语,给她饭就吃,让睡觉就睡,让起床就起,每天安静坐着,比照顾正常人还省心。
刘媪没想到,阴差阳错自己还碰上个好差事。
这一日,刘媪安顿好王文丽,便自己一旁歇着去了。
突然一个贵妇人带着一个丫鬟,出现在院中,那丫鬟开口道,常娘子来探望,快去通报。
来人竟是府上主事的常娘子,刘媪连忙见礼,连连说自己平日有好好照顾王娘子,绝对没有怠慢。
常蓝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这里也曾花团锦簇,现在却门庭冷落。她迈步进屋,环顾四周,四下收拾的也算利落停当,再看王文丽,仪容衣服都打理的干净整洁,看来刘媪没有说谎。
常蓝夸赞了刘媪几句,示意丫鬟带她去领赏,刘媪千恩万谢跟丫鬟去了。
一时之间,这里只剩她们俩人了。
常蓝就近拣了张椅子,随意坐下。
王文丽从她到来,一直坐在靠窗的榻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良久,常蓝开口,语气平静。
“我知道你没疯,不过也无妨,我今日来,只是奉命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个好消息。昨日洛阳来信,你母亲不幸病逝,可怜你那个小侄女,可能仓促之间无人照看,落水而亡。消息我已带到,告辞了。”
常蓝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久未行走,王文丽从榻上冲下来的时候,步履踉跄,几乎是扑倒了常蓝身上。
“你说什么?”
许是长久不说话,王文丽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常蓝低头,看着抓在自己衣襟上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
“不装了?松手!”
“这不是真的,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不对?”
王文丽声音颤抖的问道,手却从常蓝的衣襟上慢慢松开。
常蓝退后两步,伸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慢条斯理的开口,“骗你,对我又没有好处。”
王文丽呆立半晌,慢慢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泪如雨落。
她看着常蓝,恨恨道:“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现在是来看我的笑话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常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暗沉,良久缓缓开口:“说真的,同为女子,我只觉悲凉。”
“哈哈哈。”她满脸泪水,却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有几分疯癫的样子,“真是好风度!”
常蓝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它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我对折磨一个女子没兴趣,士可杀不可辱,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的。”
王文丽看着常蓝走出屋门,消失在院子里。她盯着桌子上的瓷瓶,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事到如今,这世间又有何留恋之处呢?
缓缓睁眼,王文丽本以为看见的会是阴曹地府,谁知入眼的,竟是一道道阳光穿过窗棂,斜落在墙面之上。
她看看自己身上,衣物皆被人换过了,心下正纳罕,一个尼姑走进来,看她醒来,双手合十,“施主既然醒来,请随我来吧。”
王文丽心中有很多疑惑想问,可瞧着眼前的尼姑一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样子,只好沉默的跟着对方向外走去。
穿廊过院,尼姑引她从一个小门走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她伸手示意王文丽上车,随后合十躬身一礼,转身退回院内,并关上了门。
无法,王文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登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常蓝赫然坐在车里。
王
文丽在车内坐定,不解问道:“为什么救我?”
常蓝吩咐车夫启程,马车缓缓驶动。
“说真的,你的死活,我半点也不在乎!”常蓝开口,语气略带无奈,“可是谁让我那个傻乎乎的女儿,就爱做烂好人呢!”
王文丽听了,靠着车壁半晌不语,最后不由摇头轻笑,低声叹道:“你虚伪冷漠,他伪善阴险。难以相信,你们两个这样的人,居然养出了冯妙华那样天真心软的孩子,这世上的事也真是奇怪!”
官道旁的路亭中,王文丽焦急的四下张望。
常蓝送她至此,临走之时告诉她,一会儿有人会在这里接应她,护送她出关,去往武威、张掖寻找她的亲人。
远处尘土漫卷,一支商队缓缓行来。那是一支西域商队,数十头骆驼首尾相系,驮着沉甸甸的丝绸和铁器等中原物产,驼颈上的铜铃一路叮咚不绝。骑马护卫的队伍中大部分是西域胡人,也夹杂少量的中原人。
王文丽连忙退回路亭内,拢了拢头上的帷帽。
驼队缓缓行过,几辆马车跟随其后,行至路亭附近,驻步停下。
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名高鼻深目的西域女子,她回身伸过手,搀扶从车内下来的少女。
待王文丽看清那少女是谁时,太过吃惊,一时怔在原地。
冯妙华依依不舍的拉着迦南的手,看了一眼马车,“我真为你们开心,你找到了妹妹,从此可以安心回家了。”
“可是,迦南姐,想到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我也好难过。”
迦南张开手将她拥入怀里,忍不住落泪。
“我会想你的,我会永远想你的,你是我中原的妹妹。”
冯妙华回抱她,“我也会想你的。”
另一辆马车上,一个仆妇从车上抱下一个女童,那女童一落地就跑向冯妙华,仰头问道:“姐姐,你说我听话就可以见到我小姑,我这些天都很听话的。”
冯妙华蹲下,拉着小姑娘的手,指着亭中笑道:“穗穗真乖,你看那不就是你小姑。”
穗穗看着亭中带帷帽的女子,有些不敢认。
王文丽看到穗穗那一刻,才算回了魂,她掀开帷帽,含泪朝她喊道:“穗穗!”
穗穗一看果然是小姑,拔腿飞扑过去。
王文丽含泪疾走几步,一把将小侄女搂在怀里。她抱着穗穗走向冯妙华和迦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迦南看着王文丽,笑着先开口:“我叫迦南,妙华已经跟我说了,你要去武威、张掖找你的亲友。你是她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放心吧,这一路我会好好照看你们的。”
“好了,你们好好告别吧,我去看看商队。”
王文丽将穗穗放下,柔声嘱咐她先回马车上等着。她看着穗穗走开后,对冯妙华说:“我并不会感激你的。”
冯妙华笑笑,不以为意道:“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想过这些。”
王文丽反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冯妙华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回答道:“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不过你非要听理由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西方神话里有个神,他给了凡人一只密封的盒子,告诫绝不能打开。可是越这样说,人就越好奇,终于有一天,人忍不住偷偷打开了盒子,一下子疾病、灾祸、仇恨、贪婪等所有世间苦难尽数飞散到人间。”
“人很害怕,慌忙合上盒子,结果只有希望没来得及飞散,留在了盒底。从此人间遍布磨难,唯有希望永远留在人们身边。”
冯妙华说到这里,看向王文丽,神色郑重。
“所以,希望是这世间上很珍贵的东西,愿你我常怀。”
一切整理妥当,商队准备出发了。
趁此时机,冯妙华告诉王文丽许多事情,比如说不必挂怀大丫那些人,他们已经遣返原籍,编入民户;她和穗穗新的户口、路引和盘缠,俱在车里,要自己收好;去往西北后,若愿同亲人相守就留下,若是不想,也可以回户籍地。
王文丽坐在车上,看着眼前的少女浅笑盈盈对她道,
“我相信就凭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她语气如此轻盈而笃定,王文丽心想,这样的勇气和自信,自己真的有吗。
冯妙华最后递给王文丽一个大食盒,“里面都是穗穗喜欢吃的糕点,带着路上吃。”
“西北晚上的星空特别好看,那里的羊肉也特别好吃,关内的可比不了。”
王文丽不信,故意问道:“真的假的,说的跟你去过似的。”
冯妙华,“是真是假,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驶离,穗穗半截身子从车窗探出,用力挥手,“姐姐再见!”
冯妙华也朝她挥手道别,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常蓝掀开车窗,“还不赶紧上车。”
冯妙华笑嘻嘻爬上马车,扑到常蓝怀里。
常蓝语带嫌弃,“离我远点,脏死了。”
冯妙华不撒手,“不嘛,就要和阿娘贴贴。”
马车缓缓驶过。绵绵古道,春风拂过杨柳依依,漫向无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