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诊所在废料场最深处,一间铁皮屋,门口挂着块木牌,"家电维修"。全废料场的人都知道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人,也不需要知道。
铁皮屋里一股味道:酒精、焊锡、茶叶。老刘矮壮,左腿微跛,拄一根不锈钢球头的自制拐杖,正坐在门槛上嚼茶叶。看见三个人进门,他嚼茶叶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又谁炸了?"他说。
"电的。"方锐自己找了张竹床,坐下,把左腿往前一伸,动作熟练得像回家。
老刘凑过去,剪开裤管,看了一眼残端的灼伤,又看了一眼裸露出来的义肢接口,眉毛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安全屋的规矩,不问来路,转身端来盘子:清创的、剪子的、缝的。
"电流进来的?"他一边清创一边问,手上的碘伏棉球走得又快又稳。
"嗯。"
"从金属进的肉,还是从肉进的金属?"
方锐想了想:"从金属。"
"那你命大。"老刘说,"金属进肉,走的是干路,烧表面;肉进金属,走的是湿路,烧里面,里面烧了,你这条腿今天就得截上去一截。"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讲怎么腌咸菜。方锐听着,竹床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白。
"打麻药吗?"清创到一半,老刘问。
"不打。"方锐说,"打麻药不算爷们。"
老刘头都没抬:"你怕针。"
方锐不说话了。
缝了十二针。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方锐一动没动,只有搭在竹床边上的那只左手,那只旧工装袖子底下的手,从头到尾,指关节微微屈着,像在攥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老刘直起腰,把线头剪掉,端详了两秒自己的手艺,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验收。
然后他开始骂。
"你们这帮崽子,以为自己是铁做的?"他把针往盘子里一丢,"铁都得淬火回火,你们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去跟电老虎玩?我告诉你们,我这儿不是修理厂,腿折了能接,命折了,我上哪儿给你们接去?"
骂的是两个人,眼睛扫的是三个。扫到陆辰的时候,老刘的声音低了半度。
陆辰站在屋角。瘦了。黑眼圈黑得跟让人揍过两拳一样,下颌线上冒着青茬,这孩子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学生模样,八个月,工装的肘子磨出了布絮,人像被砂纸过了一遍。
老刘骂不下去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里屋,翻了翻,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方便面,掂了掂,又摸出一根火腿肠,一起塞进陆辰怀里。
"吃。"他说。
就一个字。
陆辰抱着那盒方便面,站在原地。铁皮屋很小,酒精和茶叶的味道很浓,墙角的老式收音机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盒面,红烧牛肉味的,包装纸都晒褪了色,不知道在抽屉里躺了几年。
他忽然想起来,十二年前,妈也总在家里囤方便面。不是买不起别的,是实验室忙起来的时候,一箱方便面就是一家三口一个星期的晚饭。妈管那个叫"战略储备"。
"谢谢刘叔。"他说。
"谢什么谢。"老刘重新坐回门槛上,抓了一撮茶叶塞进嘴里,"面是过期没过期我不记得,反正毒不死你。"
他嚼着茶叶,看着外面。废料场的下午,铲车的轰鸣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们那点事,"他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外面,"我不问。但我这张床,进过的人,没有一个是白进的。"
"哪天要是用得上我这条老命,"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茶叶嚼得更响了一些。
"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把茶叶锁起来。"
竹床上的方锐笑了,扯着缝了十二针的腿角,"嘶"了一声。
"锁什么茶叶,"方锐说,"你这茶叶,进门就想锁。"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