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钧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开会。
十四张连拍。他是在会议桌底下划开看的,看完第一张,他跟与会的人说了句"休会十分钟",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把十四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比例。第三遍,看焊疤。
然后他给技术部打了个电话,把照片转过去,只提了一个要求:"结构分析,逆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后,报告回来了。
拼装机甲。全高约2.3米。骨架:钛镍记忆合金,民用市场上买不到整料,只能从报废医疗器械里拆,拆出来的每一根规格都不同,所以每一根接头的角度都不一样,这台机甲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标准件。关节:自适应伺服结构,非标,自制的。能量核心:经分析疑似医疗设备的供电模块改造,功率密度不高,但稳。
报告的结论部分只有一句话:
"综合判断,设计者具备不低于硕士级的系统工程能力,且具备全流程动手能力,设计、加工、装配、调试,一手包办。"
贺兰钧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硕士级。一手包办。用废品。
这个世界上符合这个描述的人不多。符合这个描述、又和"老鸦峡"这三个字沾边的人,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一个十二年前就"死了"的名字。
贺兰钧今年二十八岁。十二年前他十六岁,在集团年会上远远见过那个人一次:一个穿旧西装的物理学家,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不社交,被董事长,被叔叔,拉着,给一桌董事演示用筷子搭桁架结构。那人话很少,演示完就说了一句:"结构不难。难的是知道哪里不搭。"
十六岁的贺兰钧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那位物理学家"死于实验事故"。集团内部档案,密级之高,连他父亲的权限都看不了全文,他父亲贺兰霄,集团创始人之一,事故后八个月,也"死于工业事故"。
一对兄弟,一个死于事故,一个死于事故。叔叔说,这是命运。
贺兰钧不信命运。他信档案。
他调出人事系统的老库,用了半个小时,找到了那个人。
陆远征。物理学家。裂隙计划,到这里,权限断了,后面的卷宗是红色的锁。
但人事库是死的,人是活的。陆远征死了,他的社会关系还在。贺兰钧点开"家属"一栏。
配偶:秦明月。同项目,同殁。
子女:一名。儿子。
贺兰钧点开那个名字。
陆辰。二十三岁。户籍:本市。学历档案:物理系,毕业,曾任助研。监护人一栏:无。
照片跳出来的时候,贺兰钧正在整理衣领。
整理到一半,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个很瘦的年轻人,证件照拍得不好,眼神有点躲镜头,但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
像。太像了。
像到贺兰钧不用翻回去对比,那张十六岁时记下的脸,自己浮了上来。不是像"父子"。是像同一个人,隔着三十年,看了两次。
贺兰钧把领子整理完了。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很旧的私人笔记,这本笔记他记了十二年,里面只有二十几页有字,全是这些年他偷偷查到、又不敢明着查的碎片。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
陆远征,有子。陆辰,23岁。
老鸦峡,井下,有活的东西。
叔叔知道。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井架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贺兰钧看着那个节奏,忽然觉得它不像心跳了。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