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的腿能着地,是五天以后的事。
这五天里,三号车间的墙上多了一张地图。老鸦峡的矿工手绘图,方锐给标的注。陆辰把那张图看了五天,第五天晚上,他在图的西边发现了自己从来没留意过的一个铅笔标注。
一个圈,圈着一个小黑点,旁边两个字:柳河。
"这是什么?"他问。
方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警惕,是那种矿工提到某些地方时的表情,半是忌讳,半是"你最好别问"。
"柳河沟。"他说,"老鸦峡往西八公里,山坳里的一个镇子。"
"镇子?地图上怎么没名字,就一个圈?"
"矿图上不标镇子,只标危险区。"方锐把烟叼上,"那个圈是我师傅标的。他的规矩,图上一个圈,就是'别去'。"
"为什么别去?"
方锐没立刻回答。他把陆辰拉到工作台前坐下,那架势不像要讲地理,像要交代后事。
"官方说法,"他说,"那镇子十年前整体搬迁了。地质原因,山体有滑坡风险,一个镇四百多口人,三个月,全迁走了。搬迁款、安置房,全套手续齐全,档案上挑不出毛病。"
"但是?"
"但是矿上的人不这么讲。"方锐压低了声音,虽然车间里根本没有别人,"矿上的说法是,那地方,闹鬼。"
"什么鬼。"陆辰问。他不信鬼。他信的东西比鬼可怕得多,上周他刚在负三百米底下见过。
"人。"方锐说,"人不动了。"
陆辰看着他。
"矿上有个老掘进班,零几年在那片打过探洞。"方锐说,"有个工人,搬迁第二年,回去找他落下的东西,一头牛,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搬迁的时候没赶上统一运输。他翻山回去牵牛。"
"牛牵回来了吗?"
"牛自己回来的。"方锐说,"三天以后,饿得半死,自己撞破了栏。人没回来。"
"他同村的等不住,又组织了两个胆大的进山找。找到镇口,那两个人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一个当场吐了,一个三天说不出整句话。缓过来以后,俩人说的东西一模一样,"
方锐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手里。
"镇子里有人。街上、门口、院子里,全有人。老的头,妇女,小孩,都在。"
"就是不动。"
"老头坐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头冲着街口,像在看街,就是不动。妇女推着自行车,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在脚蹬上,像正要起步,就是不动。他们绕着那两个人……那些'人',走了一条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动过一下。"
车间里很静。星铸站在角落,蒙着帆布,像一座安静的碑。
"找牛的那个人呢?"陆辰问。
"没找到。"方锐说,"活不见人。矿上后来把那片划了禁区,井口全部封闭,图上画圈。这事二十年……十来年了,就这么压下来了。矿上的人宁可绕四十里路,不从那儿走。"
陆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柳河沟。老鸦峡以西八公里。十年前"搬迁"。图上一个圈。
他想起苏晚的报告,维度潮汐,短周期七十二小时,长周期十二年。上一个长周期波峰,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波峰,B-7在负三百米炸开了一道裂隙。那么同一个波峰,在地面、在八公里外的山坳里,会留下什么?
观测者效应。被"观测"过的东西,不再是原来的东西。
"我要去看。"陆辰说。
"你刚从裂隙底下差点没回来。"方锐的声音沉下去,"你爸的信号等了十二年,不差这几天。你等得起。"
"我不是去看我爸的。"陆辰说。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方锐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比倔更深,是那种"算出来了"的平静。
"方锐,我在裂隙跟前,看见我妈了。"他说,"一个假的我妈。它知道我妈长什么样,知道她围哪条围裙,知道她怎么叫我。它凭什么知道?,它在'看'。它看了我们很多年。"
"柳河沟那四百个人,如果也是被'看'了的,"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说完:
"我得知道,'被看'到底是个什么下场。我妈我爸在下面,是不是也是这个下场。"
"所以我得知道为什么。"
方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从来不多话的男人,说了一句比什么都长的话:
"等你刘叔明儿给我换完药,腿要是能踩离合,"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