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两天后的清晨。方锐的腿还缠着纱布,但能踩离合了,用他的话说,"离合又不走残端"。
车开到老鸦峡以西六公里,路没了。不是坏了,是"取消"了:一段两公里的柏油路被人这条路原来的样子,原本是乡道,现在路面掀了,路基石拉走了,沟里长满了齐腰的灌木。有人花了大价钱,把一条路,从这个世界上撤销掉。
"搬迁搬迁。"方锐把车停进灌木后面,"连路都搬走了。"
剩下的两公里,步行。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晨雾还没散。
雾散了一半,柳河沟就在下面的山坳里。
一个完整的镇子。
完整得不对。废弃的镇子是"烂"的,屋顶塌、窗户碎、野草从门缝里长出来,十年没人管的镇子,该像一具腐败的尸体。柳河沟不是。屋顶是齐的,墙是齐的,晾衣绳还拉在院子和院子之间。有几户人家门口的柴,还码得整整齐齐。
像一具没腐烂的尸体。像小镇在某一秒钟里,被整个地、原封不动地,从时间上摘了下来。
"有炊烟。"陆辰说。
方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镇子东头,一缕烟,细细的,从一根烟囱里升上来,升到半人高,就停在那里。不散,不停,不继续升。
一缕凝固的炊烟。
两个人在山梁上站了半分钟,谁都没说话。然后陆辰背好传感器包,先迈开了步子。
进镇的土路口立着一块牌子:"柳河沟地质灾害避险搬迁安置区(原址),禁止入内"。牌子上的红漆还鲜艳。方锐伸手摸了一下牌子的边角,崭新的。这块立了"十年"的牌子,油漆的年龄不超过两年。
每两年,有人来换一次牌子。
镇子里比外面冷。
不是错觉。传感器走了一路,温度曲线一路往下,镇外的山坳温度十九度,进镇一百米,十六度;主街中段,十四度。冷得很均匀,很稳定,像走在另一个季节里。四维辐射的本底读数,是镇外的四十倍,微弱,但持续,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运转。
街上有人。
第一个,在进镇第三户。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竹椅,手里一只茶杯。头微微偏向街口,眼睛半睁,脸上是一种很淡的、等着什么的表情。晨光落在他脸上,落了很久,太阳在这张脸上移动的角度,说明这个姿势保持了不止一天。
茶杯里的茶是满的。茶水的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看不见流动的膜。
陆辰蹲下来,隔着两米,看那张脸。
不是蜡像。蜡像是"没有",这张脸是"暂停",皮肤的纹理里还有活气,睫毛还在,呼吸……陆辰等了很久。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盯着看满一分钟,能捕捉到一次极缓慢的、极浅的起伏。
活的。
第二个,在主街拐角。妇女,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脚蹬上,身体前倾,正是起步前最用力的那个姿势。车筐里有一把青菜。青菜是绿的。
绿了"十年"的青菜。
陆辰一路往镇子深处走,方锐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不是不敢,是不能。这地方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说话像往井里扔石头,谁也不知道会砸到什么。
走到镇中心的小广场,陆辰停下了。
广场上有个早点摊。摊主是个系围裙的胖子,手里正把一屉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头低着,动作凝固在"端"到一半的位置。蒸笼里的白汽升在半空,一柱白汽,凝在半空,像一根悬着的棉线。
买包子的人排着队。三个人。第一个是个背书包的小孩,踮着脚,手里捏着一张纸币,仰着脸等。
陆辰站在这个队伍旁边。
他数了数小孩手里的纸币。两块钱。
十二年了,这两块钱还捏在那只小手里,纸币的边角很新,好像昨天才从大人手里接过来。
陆辰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见过凝固的机器,凝固的实验室,凝固的咖啡,那些是东西,东西凝固了,只是"旧"。人不一样。这个踮脚的小孩,这个等包子的队,这柱悬着的白汽,这不是废墟。这是四百个人的、被从中间剪掉的一天。早上六点半,买早点,然后一天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背后,方锐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矿上那两个进去找人的,为什么三天说不出整句话,"
"我懂了。"陆辰说,"不是吓的。"
"是他们回家以后才想明白,那些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