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用了一个上午,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们还活着。
生命体征仪贴着那个买早点小孩的后背读了十分钟:心率,每分钟两次。体温,低于正常值四度。脑电,这一项让陆辰把仪器拿远了又拿近,反复测了三遍,不是消失,是"摊薄"了。正常的脑电像密集的雨点,这孩子的脑电像同一场雨,被拉成了十亿倍慢的雨。每一滴都还在落。只是落得,用这颗星球的一生来等,也等不到落地。
他们不是死了。他们被锁在时间里。锁在一天早上六点半。
第二件事,是在镇政府的公告栏前确认的。
公告栏的玻璃后面贴着搬迁通知,落款是十年前。方锐绕到侧面看玻璃的反光:"这纸有点不对。"
不对的是颜色。十年的纸该黄。这张通知的黄,是做旧做出来的,市面上有专门的做旧药水。方锐年轻的时候倒腾废品,见过太多"十年前的合同"是怎么在三天里造出来的。
"搬迁手续是十年前补的。"陆辰说,"最早的通知,贴出来又收走了。"
"为什么补?"方锐问。
"因为十年前的某一天,有人需要'这个镇子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一个档案事实。"陆辰看着公告栏,"行政上抹掉一个镇,要时间。他们花了两三年,把手续做齐,把牌子立上,把路拆了,"
"再每两年来换一次牌子上的漆。"
真正的答案在镇小学。
小学在镇子最北头,一座两层的砖楼,操场上有旗杆,旗绳上的国旗褪成了淡粉色,这是全镇唯一一件真正"旧"了的东西,因为旗子在高处,够不着任何人凝固的手。
礼堂在教学楼后面。陆辰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这声音在凝固的镇子里像一声惊雷。
礼堂的舞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跑着"。一个人奔跑的姿势,被凝固在舞台中央:身体前倾,重心在左脚,右脚抬起,一只手向前抓着什么,另一只手向后甩,头扭向礼堂大门的方向。一个从舞台深处冲向出口、冲到一半的人。
他穿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在凝固的奔跑里翻起一角,露出胸口的口袋,口袋里别着一张工牌。
陆辰一步一步走上舞台。他的脚步声在空礼堂里一层层荡开。他在那个人面前站定,蹲下来,视线抬到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凝固着十二年前最后一秒钟看见的东西。恐惧。不是对人的恐惧,对人的恐惧里有"人"的形状。这个瞳孔里的恐惧没有形状。
陆辰伸出传感器,隔着半米,对准那张工牌。
工牌上的字,一寸一寸地,从传感器的屏幕上滑过:
周文彬。
深空矿业·裂隙计划·B-7。
高级研究员。
陆辰的手,开始抖。
周文彬。这个名字他认识,不是从档案里,是从家里的饭桌上。他小时候,父亲的课题组聚餐,总有这么一个人:话多,爱讲冷笑话,每次都抢着买单,每次都买错单。父亲叫他"老周"。母亲往他碗里夹过菜。他给七岁的陆辰用游标卡尺做过一把小尺子,尺子上刻着"辰辰专用"。
十二年前,父亲课题组"全部死于实验事故"的名单上,有一行:周文彬,失踪。
失踪。
他没失踪。他在这里,在离实验室直线距离八公里的镇子上,穿着白大褂,保持着从"某处"逃向"出口"的姿势,站在一座小学礼堂的舞台中央,站了十二年。
陆辰蹲在那个人面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十二年里,这双眼睛瞪着礼堂的门。十二年里,这只向前抓的手,抓着半米外一把不存在的门把手。十二年里,他保持着"就要跑出去了"的姿势,差两步,就两步。
他到底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他在逃什么?他为什么不在B-7,而是在八公里外的镇上?他跑向的这个"出口",礼堂的大门,根本不是逃出镇子的路。他跑错了方向吗?还是说,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这座礼堂里,有一扇只对那一天敞开的门?
陆辰站起来,后退一步,把整个舞台看了一遍。
舞台上没有别的。台下,礼堂的长凳上,凝固的镇民,大概四五十个,坐得整整齐齐,面朝舞台,像在开全镇的大会。最前排的条凳上,放着一只扩音喇叭。
镇民大会。十二年前那一天,这四百人不在家里,不在早点摊,不对,早点摊有人。这四五十个在礼堂,其他人在街上、在家里。
他们在开一个会。开到一半,被"看"了。
周文彬呢?他是来讲的?还是闯进来的?
陆辰一个一个细节地看。然后他看见了:最前排的长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纸袋的边角从凳腿底下露出来,是后来有人塞进去的,塞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它塞进了一个"凝固"的世界能替他保管的缝隙里。
文件袋上有一行字,是用记号笔写的,笔画很重,最后两笔划破了纸:
"留给能看懂的人。"
陆辰蹲下去的那一刻,方锐在礼堂门口压着嗓子叫他:"辰辰,过来。你看这个。"
方锐站在礼堂侧墙的布告栏前面。布告栏的玻璃后面,钉着一张镇政府的值班表,最后更新日期是十二年前。值班表的最后一栏是"宿舍管理员",对应的值班电话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管理员的笔迹:
"周老师,B区305的钥匙还你门口挂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