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是镇子东头的一排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深空矿业·柳河沟生活基地·B区"。
,B-7的"B"。
B-7不是一个编号，是一个坐标：老鸦峡井下是"B"，柳河沟镇上就是"B区"。深空矿业当年在这个山坳里，养着一整个基地的编制。所谓"镇上的年轻人大多在矿上上班"，上班的地方，一半在井下，一半就在这排平房里。
305室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串钥匙，十二年，挂在同一个钉子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是专业书，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叶泡开了，一根一根，悬在结了膜的水里。床铺是整理过的,不是"要走"的整理，是"每天都会回来"的整理。
陆辰在书架最底层，贴着墙角的位置，找到了那本日记。
日记是工作日志的格式，大部分内容他看不懂,满页的参数、编号、缩写。他从后往前翻，翻到最后有字的几页。
字迹一开始还是工整的，后来越来越潦草。最后一篇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十月十七日。
10月17日，凌晨。
扩张程序的审批下来了。贺总签的。老陆在会上拍了桌子，说相位容限只有百分之三十，强行扩张等于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开胸。贺总说，容限是留给不敢走的人的。
他们把老陆的工牌收了。收工牌的时候，明月姐站在走廊上，没说话，就看着。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吵，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收工牌的年轻人手就软了。但是没用，工牌还是收了。
11月2日。贺总带的人进了B-7。老陆偷偷配的那套副控密钥，我帮他改过最后一段，我把日志留在了系统里。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对不起，我没有勇气拦你们，我只能留个记录。
11月2日，23:47。
程序强行启动了。容限炸了。所有的仪表在哭。老陆和明月姐进去了,不是被吸进去的，是他们自己走进去的。我看见老陆在裂隙跟前回头说了一句话，隔太远，我只看见嘴型。明月姐跟我说过他们商量过这种最坏的情况，她说：我们不能走。走了，裂隙就会吞噬一切。锚定必须在里面做。
贺总的人拦不住任何人。没有人拦得住，因为没有人敢靠近。
贺兰霄总工进去了，往控制室冲，要拉总闸。七个人把他架出去了。我在通风管道里，我全看见了。
我跑了。我承认。我把该关的都关了，然后我从三号井爬出来，跑进镇子。我想报警，我想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打电话。礼堂里正开着全镇的会,我在台上，我说不出话，然后，然后光就来了。
没有声音。先没有声音。然后所有的声音一起没有了。
我在跑。我一直在跑。我为什么要跑？出口在哪儿？我明明认识这个礼堂,
日记到这里为止。
最后一页的下半部分，只有一行字，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背，写字的手当时一定抖得厉害，可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字钉进纸里：
我错了。出口不在外面。
陆辰合上日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凝固的午后，那缕凝固的炊烟还停在半空。他听见面前的空气里，有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礼堂的方向,隔着几百米的镇子，隔着那些凝固的街道和凝固的人，对着那个在舞台上保持奔跑姿势的白大褂男人，很轻地说：
"周叔，我知道了。"
他知道的不止是日记里的事。
他知道的东西，日记里没有：十二年前十月到十一月，那一个半月的挣扎、拍桌子、收工牌、偷配密钥,那些是"地上"的抵抗。地上的抵抗失败了，于是有了"地下"的坚守。父亲走进裂隙，不是失败的结果，是抵抗的最后一步。地上的人用岗位、用程序、用肉身去拦；拦不住，就走进去，用十二年，从里面按住那道伤口。
日记里那句"我对不起，我没有勇气拦你们",周文彬错了。他拦了。他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拦了：他留下日志，留下记录，留下一个"能看懂的人"才能打开的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此刻就在陆辰的背包里，隔着帆布，贴着他的背。里面是三张复印件：裂隙扩张程序的审批单，签发人一栏的签名力透纸背,
贺兰霆。
陆辰站起来，把日记贴身放好，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床是整理过的，书是码好的，钥匙挂在钉子上。
一个每天都会回来的家。它的主人只是一次晚归，晚了很多年。
"我会回来接你。"陆辰对房间说，"和周叔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