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号车间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方锐把车停好,进门先给老刘发了个"平安",这是出发前答应的。然后他找了张凳子坐下,左腿直直伸着,什么都没问,问的力气得省着,听陆辰讲,比问省力。
陆辰从周文彬的日记讲起,讲到B区,讲到审批单,讲到"贺兰霆"那三个字。讲到礼堂里那四五十个开全镇大会的人,讲到那个捏着两块钱踮脚的小孩。
讲到"你长得像你爸"那一段的时候,不对,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他讲到周文彬的小尺子,"辰辰专用"。
方锐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只有一次,陆辰说到"贺兰霄被七个人架出去,后来死于工业事故",方锐的烟从嘴角掉了下来。他没捡,就让它掉着。
车间里静了很久。
"十二年前'死了'的人,"方锐终于开口,声音哑的,"一个都没死。你爸妈在底下,周文彬在镇上,四百个镇民在时间里。"他顿了顿,"只有一个人真死了。贺兰霄。想拉总闸的那个人。"
"想拦的死了。"陆辰说,"拦不住的,都活着。"
"这就是他们这个公司的逻辑。"方锐把地上的烟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你说,这十二年,深空矿业在等什么?裂隙失控了,锚定了,稳定了,他们围着它盖了个盖子,然后养着一个B区、一个老鸦峡的档案柜、一面两年刷一次漆的牌子。他们在守着它。像守一口井。"
"守着它,等它开。"角落里,一个声音接了话。
苏晚来了。没人听见她进门,她进来的时候,正好是陆辰念审批单的那个环节,她站在阴影里,听完了全部。
她走到工作台前,从陆辰手里接过那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工牌照片那一页,陆辰拍下来的,周文彬的工牌,"深空矿业·裂隙计划·B-7",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脸,在车间顶灯的白光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不是吓的。是"对上了"的那种白。
B-7。
采购清单上被她删掉的那三行,就是这个项目的材料引用。
深空矿业向苏氏采购的稀土,配比骨架和星铸金配方一致的采购曲线,采购主体:老鸦峡矿区。项目代号:裂隙计划·B-7。
这些她在周四的深夜就看见了。她删掉了它,发给了叔叔。叔叔回复:好。继续盯着。
叔叔早就知道。
不是"可能知道",不是"有所耳闻",叔叔给她权限让她"协助跟踪稀土市场"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代号下面埋着什么。他不是让她评估一个研究生的理论配方。他是让她盯着一个死人留下的火种。
从她踏进那家面馆的第一天起,她盯着的就不是陆辰。她盯着的是十二年前那口井。而叔叔,在井口那头,攥着绳。
苏晚把日记轻轻放回工作台上,放得很稳,稳得刻意。
"苏晚?"陆辰在看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时间比我想的……复杂。"
她低头去理自己的背包带子,理了很久,那根带子其实并不乱。
有一句话,此刻就在她嘴里,含着:叔叔知道B-7,叔叔让我接近你们,叔叔在等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陆辰会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会答。答完,她就得说出"我是叔叔派来的"。再往后,就是方锐的沉默、陆辰的眼神、和这个她待了八个月、刚刚才教会她"被当成自己人"是什么滋味的地方,的一切归零。
她怕。
不是怕后果。是怕归零。
那句话在她嘴里含了一整个晚上。方锐去清点装备的时候,她有机会说;陆辰把日记和父亲的笔记并排摆在软木板上的时候,她有机会说,十二年前,两个男人在同一座矿山里写字,一个写在井下,一个写在地上,两本字迹在软木板上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站在旁边,连这一幕的注视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更没有资格开口了。
最后,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地方,很疼。像小时候在孤儿院,把想吃的那块肉,让给更小的孩子,不是不想吃。是知道有些东西,自己不配先伸筷子。
夜里十二点半,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辰还在软木板前面站着,对着两本笔记,像要跟十二年前的两个人对齐什么。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投在软木板上,正好落在两本笔记中间。
以后要是有一天,他知道我今天咽下去了什么,
苏晚收回目光,拉开门。
那就随他怎么想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