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方锐拆线。老刘在诊所里剪完最后一针,说:"腿是好了。别的呢?"
"别的什么?"方锐问。
"你和他,"老刘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门外,陆辰蹲在院里帮老刘劈柴,"你们这一趟一趟的,是在往一条腿上摞事。腿好了,事没好。"
老刘把剪子放进消毒盘,擦了擦手,走到诊所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门。铁的,常年挂着锁。陆辰来过这儿几次,从来没人跟他提过这扇门。
老刘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开了锁,回头喊:"劈柴那个,进来。"
储物室不大,没有窗。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有人一直在里面待着,等着他们来。
床上坐着一个人。
消瘦。不是病态的瘦,是被时间风干的瘦。头发白了大半,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旧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搭在膝盖上,修长,指关节却粗大,那是几十年精密操作,在一双手上留下的年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陆辰。
那双眼睛很复杂。有慈爱,有疲惫,有一种翻来覆去看过了千百遍、还是决定再看一眼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陆辰脸上走得很慢,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像在一张年轻了三十岁的脸上,找一张旧脸。
陆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在一秒钟里全看见了,
桌上,倒扣着一只杯子,杯子旁边,一个扁扁的铁酒壶,壶盖开着,没有倒。
桌上压着一张照片。折叠过很多次、边角磨圆了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中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咧着嘴,手里举着一把游标卡尺做的小尺子。
那是他家的全家福。是他七岁那年,在老房子阳台上拍的。他家的相册十二年前就烧掉了,仅存的那一张,在他自己的口袋里,折了十二年。
而眼前这一张,是另一张。同一个下午,同一个阳台,另一台相机拍的另一张。
世界上有两张那个下午的照片。一张在他口袋里。另一张,在这个人手里,折了十二年。
陆辰的呼吸乱了。
他想起八个月来所有对不上号的事,在这一秒钟里全部对上了号:方锐那条"长在皮肤上"的左臂;方锐嘴里偶尔漏出来的、不属于修车工的术语;方锐拧螺栓的手法,先紧到底,再回半圈,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手法,他早就说过,那是"韩叔"的拧法;还有那天凌晨,井口,通讯器里那一声,
辰辰。
这个家里人的叫法,是从这个房间里,跟着一条义肢,走到方锐嘴里的。
坐在床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他站得很慢,扶了一下桌沿。他看着陆辰,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很多东西,压下去,只放出一句:
"你长得像你爸。"
四个字,说了大概五秒钟。
陆辰站在门口。门框的影子正好切在他身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负三百米那条波形,一个节律。
他有很多话。质问的、委屈的、十二年的,但在那些话的最底下,压着一声别的。那声东西比所有的话都老,老到他七岁,老到那个举着小尺子的下午,老到照片上那两个大人中间,原本还站得下别的什么人。
最后他说:
"韩叔。"
韩正阳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但陆辰看见,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男人,眼眶红了,红得很克制,像一切在他脸上都只能红到那个程度为止,多一度,十二年的堤就决了。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的,门带上了。储物室里只剩台灯的一圈光,和圈里的两个人。
韩正阳坐回床沿,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坐。"
他拿起那个扁扁的酒壶,看了一眼,拧上盖,放到了桌子最远的那个角上,推得很远,像推走一件用不上的东西。
"戒了十二年,"他说,"每晚一杯,不多不少。今晚这壶,本来是想喝了壮胆的,怕你进门第一句话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看着陆辰,把那句话替他说了:
"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你没有脸见我。"陆辰说。
不是问句。
韩正阳怔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笑得比哭还疼:"对。你爸说你会懂。他说他儿子什么都慢半拍,就是懂人心快半拍,我当时不信。"
他往下说了。这一段,他攒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