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和我，是我负责想，他负责造,不对，"韩正阳摆了一下手，把说反的顺序纠正过来，"他负责想，我负责造。这话是他定的。他说：'正阳，理论提出来就是死的，你把它做活。'我们搭档十九年，他没叫错过一次。"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可陆辰看得出来，这双手一刻都没有真正静过,指腹在无意识地做着微小的动作，捻、按、捋，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精密活的手，改不掉的肌肉记忆。
"十二年前，裂隙计划第五年。头四年，是研究。你爸的方针是四个字：可控、可逆。裂隙已经存在了,它比深空矿业早，比人类早，它就在那儿，像地壳里的一道旧伤。我们做的是把它'看清楚'。原计划里，连它的门都不该碰。"
"贺兰霆要碰。"
"贺兰霆要开门。"韩正阳纠正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另一个项目，"在他的理论里，三维文明是被困住的文明。裂隙是墙上的洞，钻出去，文明就'跃升'了。他不是要研究它,他要打开它，走进去，占有它。这个想法不是疯狂，疯狂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每一步都符合逻辑的理论。他跟你爸吵了两年，两年里他没有一次情绪失控，他只是每天拿着新论证来，像上班。"
"十一月二日那天，他不吵了。他动手了。审批、人员、程序，全部提前布置好。你爸的工牌被收了，权限被切了,收工牌的由头是'安全违规'，人家连手续都是全的。"
韩正阳停了一下。台灯嗡嗡地响。
"那天晚上我在地面，设施外的监测车里。我看见所有的仪表同时飙红。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读数,不是超标的红，是仪器在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的红。"
"然后我看见两个人，从监测车的窗子里，跑向井口。"
"你爸，和你妈。"
陆辰的背，一点一点地绷直了。
"他们的工牌被收了，进不去主井,他们走的是三号通风井。你爸在前面，你妈在后面。我通过对讲机喊他们，喊了三次。你爸回了一句，就一句，我记到今天,"
韩正阳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句原话原样放出来，连语气都是原样的：
"'正阳，看好辰辰。等他长大，告诉他，门是我关的。'"
储物室里很静。陆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自己不知道。
"后来我们复盘过一千次。那天，裂隙的扩张一旦超过临界，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这道伤口会撕开整个矿区的时空,柳河沟那四百人，就是临界边缘被'波及'的样子。你爸妈进去，不是送死。是锚定。你爸在裂隙内侧做相位锚定，你妈在外侧做材料锚定,一里一外，像两只手，按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按住了，它就不长了。"
"按了十二年。"陆辰说。
"按了十二年。"韩正阳重复。
"贺兰霄总工，是那晚唯一往控制室冲的人。他要去拉总闸,总闸一拉，扩张程序中断，但他自己会暴露在反冲里。他冲了三次，被架走三次。八个月以后，'工业事故'。"韩正阳说到这里，声音没有起伏，"调查组是集团自己的。签字结案的人，是贺兰霆。"
"我呢。"他接着说，这一段最难，他说得最慢，"我在监测车里，从头看到尾。我能做的都做了,留数据、留备份、把你爸最后一套副控密钥改了藏进系统。然后贺兰霆的人开始清理'知道全部流程'的名单。我排在第三个。我跑了。"
"我答应过你爸，看好你。"
"我在逃跑的头两年里，绕到你们那个城市四次。四次，我都停在你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韩正阳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辰，"四次，我都没过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跑。"韩正阳说，"贺兰霆的人找了我不止两年。我要是站到你面前，认了你，你的户口本上就会多一个'关联人'。他们找不到我的时候，就会去找你。我一个五十岁的人，死了就死了,你那年十一岁。"
"还有第二个原因。"他停了很久，把它说了出来，像从自己身上拆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我没有脸。答应照顾好你的是我，没做到的也是我。我这种人，站在你面前，教你什么？教你答应的事可以打折？"
储物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开口的是陆辰。他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不是"凭什么"，他问：
"韩叔，信号的事，你刚才听见了。我爸在下面，敲了十二年信号，活的。"
韩正阳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脖颈上的筋绷得很紧，这个消息砸在他身上，砸出来的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那我问你，"陆辰说，"我爸在底下，一个人，十二年,他知道你在上面吗？"
韩正阳摇头："不可能知道。"
"那他靠什么撑？"陆辰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问一个工程参数，"你了解他。一个人，在负三百米，锚一道裂隙，十二年。靠什么撑？"
韩正阳想了很久。
"靠手上有个东西修。"他最后说，"你爸那个人，我认识他十九年,他这个人，闲不住。手上有活，人就垮不了。当年在基地，最难的日子里，他把监测站的桌椅拆了重装了三遍。底下……底下有一个实验室。他会把那个实验室，修成一艘船。"
"等你们下去的时候，"韩正阳看着陆辰，一字一字地说，"他会是准备好的。"
陆辰低下头。台灯的光在他眼睫上停了一会儿。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是稳的："那就别让他白等。韩叔，天启是什么？"
韩正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旧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卷图纸，用油纸包着，包了三层，油纸的边角磨得起了绒。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像按着十二年的心口。
"明天来。"他说，"今晚回去睡觉,八个月了，你今天晚上，该睡个好觉了。"
"明天，我给你看你爸留给你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