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场的人多了一个,方锐。他进门看见韩正阳,脚跟"咔"地并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改不掉的军礼的前半截。韩正阳摆摆手:"坐。别来这套。"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图纸摊在桌面上,一页,两页,三页,一共三十七页,A0的幅面,摞起来有半块砖厚。图纸右下角的图签栏里,"设计"一栏有两个签名,一前一后,隔了十二年:
陆远征。韩正阳。
韩正阳的手指落在第一个签名上:"原始方案,你爸画的,十五年前。那时候还叫'锚定作业载具',一台给锚定者穿的壳子,让锚定的人,能在裂隙边上活得久一点。"
手指移到第二个签名上:"这十二年,我把它改了。改了七稿。"他顿了顿,"现在它叫天启。"
陆辰俯身看第一张总图。
一台机甲。全高三米一。比星铸高、瘦,结构语言完全不同,星铸是"拼"的,天启是"长"的,骨架的每一根线条都是连续的,从颅骨一直贯到脚跟,像骨骼,不像机械。图签的下一栏写着驱动方案,八个字:
维度折叠骨架,星铸金。
"全骨架星铸金。"韩正阳说,"不是装甲用星铸金,是骨头。天启的骨架,每一根都是S型星铸金,维度场在它身上不走'挡'的路子,走'折'的路子,四维辐射打过来,普通材料是墙,天启是水。墙会被打穿,水只是让一让,再合上。"
"双域感知系统。三维的传感它都有,四维的窗口它也开,穿上它,你能'看见'裂隙的相位,能看见潮汐的流向。星铸现在看四维,像瞎子听收音机;天启看四维,是把眼睛睁开。"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陆辰的眼睛跟着图纸走,越走越快,他的瞳孔里有光,那种光方锐见过,八个月前,这孩子第一次把星铸的总装图铺在这间隔壁的车间里,眼里就是这种光。
翻到第二十九页,陆辰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结构图。是总装图旁边的一个明细表,"标准件清册"的最后一行,编外,手写的,字迹是父亲的:
"驾驶舱内衬,软质,秦明月选型。备注:她要给驾驶员留一个放菜谱的格子。"
陆辰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天启不是"更强的机甲"。
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七页,从骨架到内衬,从十五年前的原始方案到十二年后的第七稿,这台机器从头到尾,不是造来打架的,甚至不是造来下井的。
它是父亲写给儿子的信。用工程图纸写的。十五年前,父亲画下第一笔的时候,七岁的儿子刚刚说"长大要造大机器人",父亲把这句话,画成了三十七页图纸,改了十二年,一寸一寸,往"能活着走到我面前"的方向改。
韩正阳没有打扰他。他等陆辰把那行字看到能背下来,才开口:
"它是给你造的。"
"你爸的原始方案里,驾驶舱的适配参数是按成年男性标准值写的。我改第二稿的时候,把标准值改成了两个人的实测数据,一个是你的,我从你高中体测档案里拿的;一个是……"
他停了一下。
"一个是你爸的。他四十岁那年的数据,档案里有。两套参数,一套主驾,一套备份。他的意思是:这台机器开下去,接上他,他还能再开上来。"
陆辰的手指按在驾驶舱图纸上,那个"放菜谱的格子",就在主驾座椅的左肩侧。他闭了一下眼睛。
"但有一个问题。"韩正阳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着材料清单的合计栏。合计栏里只有一个数字,一个陆辰看一眼就知道分量的数字,S型星铸金,净需求量,四十七公斤。
"没有星铸金,天启就是一堆铁。"韩正阳说,"四十七公斤。你那点样品,零头的零头。"
"我知道在哪能找到配方。"陆辰说。
韩正阳抬眼看他。
"我自己的理论配方有错,我知道。"陆辰说得很慢,他在把一个还没验证的判断,说成一个决定,"错在哪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一个能看出错在哪的人。深空矿业在合成它,苏氏集团在供它,配方在流通。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正确的配方,它不在天上。"
韩正阳看了他很久。
然后这个改了十二年图纸的人,说了一句和他的手艺一样精确的话:
"配方是料。料不缺,缺的从来不是料。"
"你还需要一个人,帮你把它造出来。"他说,"不是我这把年纪的手,手还行,眼睛跟不上了,S型骨架的编织,是毫米级活,要一双年轻的、没被炸药崩过的眼睛。"
"一个看得懂你的图纸、还敢改你图纸的人。"
储物室里,台灯的光圈外,方锐在阴影里动了一下。
陆辰站在图纸前,看着那个"放菜谱的格子",很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已经有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