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回到三号车间,是夜里十一点四十。
车间的灯亮着。
苏晚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停在一个数据分析的界面上。她没在干活,她就是坐在那里,等。桌角放着一个饭盒,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是阿贵那儿的习惯,谁晚归,就给谁留一份。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陆辰手里的东西,那卷图纸。三十七页,A0幅面,油纸只揭了外层。总图的一角从油纸里露出来,图签栏的"材料"一栏,在灯下清清楚楚:
S型星铸金,骨架主体,四十七公斤。
苏晚的脸,白了一度。
她认得那个标注。不是认识,是"专业"。图纸上那三个字母和那个数字的分量,全世界能一眼掂出来的人不超过一千个。她父亲,不,苏伯韬,花了十几年,就是想在这一栏里,填上自己的供应商编号。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任务完成了。不,超额完成了:理论配方、退火曲线、屏蔽方案、深空矿业的合成进度、义肢的技术代差,任何一个情报员,怀里的东西都够交差,够体面地结束这个任务,回集团,回那个有落地窗的办公室,做回"苏研究员"。
她甚至已经把"走"的台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帮到这儿,缘分尽了,祝你们顺利,成年人的告别,三句话,不烫嘴。
可她坐在那儿,把这个剧本在心里演了三遍,一遍都没能站起来。
于是她放弃了那个剧本。她把电脑往前推了推,双手在工作台上放平,像一个准备交代问题的人,把自己摆成了交代的姿势。
"我有事告诉你。"她说。
陆辰把图纸放在工作台上,脱下外套,挂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像下班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在她对面坐下,先开了口。
"你是苏伯韬派来的。"
苏晚愣住了。
不是准备好了被质问吗,不是这样的。质问应该是凶的,是拍桌子的,是"你到底是谁"。可陆辰说出来的是陈述句,平平的,像在念一个早就核对过的数据。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听见自己问。
"方锐第一天就告诉我了。"陆辰说,"你第一次进这个车间,看了星铸的焊缝。看焊缝的人分两种:一种看牢不牢,一种看工艺。你看的是工艺,扫一眼就走,怕多看。研究生看工艺,是好奇;你怕多看,是职业习惯。"
"后来是合金粉末。你给我的那包镝粉,是工业级的,研究生搞不到那种纯度,也没必要。"
"再后来是退火曲线。你'顺手'送我两周机时,苏氏的材料实验室,机时表上走的是谁的名字,你不说,我也没问。"
"最直接的,是你这个人。"陆辰看着她,"你太干净了。指甲、袖口、说话的分寸、留饭盒的手法,你什么都会,什么都对。可是废料场没有干净的人。废料场的人,手上都有洗不掉的东西。你没有。你只有一道疤,就那一道,还是真的。"
车间里很静。顶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卷图纸上。
苏晚慢慢地,把右手举起来。食指的指腹,落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
"是。"她说。
"苏伯韬是我叔叔。他收养了我,九岁,从孤儿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他供我读书,教我材料学,给我指了研究方向。今年,他给了我一个任务:接近你,评估你的星铸金理论,传回数据。"
"我传了多少,你想问这个。"她抬起眼,"理论配方的框架,我传了。合成实验的数据,我删了。到今天为止,删过两次。"
"为什么删。"陆辰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这一句,问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慢。
苏晚沉默了很久。
这段沉默里,她可以说出那个准备好的答案,配方第七步有错,不能让叔叔拿到对的,这个答案天衣无缝,一半是真的。
可她看着陆辰的眼睛,看着那双在负三百米底下、对着一条十二年的波形不肯合上的眼睛,忽然觉得,用一半的真话去回答一个交了全部底的人,是一种很低级的事。
于是她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删。"
"第一天来汇报,我告诉自己,是为了拿到完整的信任,钓更大的数据。第三天,我告诉自己,是任务策略,放长线。第七天,理由变成了'叔叔不配'。第十天,我没有理由了,我就是不想让那个数据过去。"
"一个情报员,干到没有理由还继续删数据,"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涩,"这行干到头了。"
她低下头,等着。等那句"你走",或者更狠的。她都受得住。孤儿院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没有用,得想下一步。
可是没有那句话。
陆辰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桌上那卷图纸,往她的方向,推过去了一寸。
"配方第七步,"他说,"到底错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