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没错,"苏晚说,"你比我清楚。你的理论配方,第七步。"
"稀土配比。"陆辰说。
"你写的是1.3比2。"苏晚说,"正确的比例,是2比1.3。"
"你把自己推导的那一步,写反了。镧系主族和伴生组的位置,你把'骨架'和'填充'倒过来了。理论框架对,工艺路线对,就在这一步,整个流程走完,出来的不是星铸金,是一块会自燃的废渣。"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一件一件搬出来,"你发在地下论坛的那个版本,就带着这个错。全世界的星铸金理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写对了原理,也只有你一个人,把这个比例写反了。"
"我第一次看你的帖子,就看出来了。"她说,"那是我这辈子看帖子最认真的一次。看完我就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人是对的;第二,这个人错了,而错的那一步,恰好是叔叔的实验室卡了六年的那一步。"
"叔叔拿到你的原版帖子,没用,照着反的比例,永远炼不出来。他要的是对的比例。而对的比例,"她抬起眼,"在你的脑子里,不在我传回去的任何一份文件里。"
"所以你删数据。"陆辰说,"删的到底是什么。"
"删的是我自己的推算。"苏晚说,"我根据你的框架,反推过正确配比,反推出来了。我推出来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个东西只要存在,就有被拿走的一天。我删的,是我自己的推算稿。连同采购数据里能交叉验证它的那三行,一起删了。"
车间里,顶灯嗡嗡地响。
"还有一件事。"陆辰说。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是问句,"你没说完的事。"
苏晚的手指在疤上停住了。
"从柳河沟回来那天晚上。"陆辰看着她,"方锐给你让路的时候,你看着他,脸上是'对上了'的样子。不是我这张脸出了什么事,是你心里,有一件事,'对上了'。"
"你嘴里有一样东西。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含着。"他说,"今天都说了,就说完。"
苏晚坐在那里。
有一分钟那么长,她一个字都没说。她的睫毛垂着,右手食指的疤被她按得发白。她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九岁前的,孤儿院的,那个声音说:说了,你就完了;一个是这八个月的,那个声音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今晚这间车间、这卷图纸、这个饭盒、和"第七步你写反了"这句话背后那个十二年的故事,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给她看。
她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
"陆辰,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说完。"
"你问。"
"如果叔叔不是外人。"她说,"如果这十二年,他一直知道老鸦峡底下有什么,他知道B-7,知道你父母,知道那四百个人,他全都知道,而且他一直在给深空矿业供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被她自己按住了,"你说,我是什么?"
"我是那个被他派来,站在你们所有人中间的人。"
"我是什么?"
陆辰看着她。
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问题是她问了她自己八个月的。她今天把他所有的底都交了,只有这一样交不出来,因为交出来,她就得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她给不起。
"你是苏晚。"陆辰说。
"剩下的,明天再算。"
他站起来,把工作台上那卷图纸收好,油纸一层层包回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她,动作很稳。稳,是因为不稳的部分全被按着,这八个月里,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坐着一个别人的人,他每晚睡前都要把这件事重新按一遍,按到能睡着为止。今晚不过是这个动作,做在了明处。
"今晚你说的这些,"他包到最后一层油纸,"方锐在里屋,全听见了。"
里屋的门开了。
方锐倚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苏晚很久。那目光不凶,工地上的人骂人不凶,凶的是不骂。
他只问了一句:
"喝口水。说吧,丫头。"
"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