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采购清单,配比骨架,删除的三行,"好。继续盯着",她说到叔叔那五个字的回复时,声音是平的,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湖面底下是什么,没人看得见。
说完,车间里安静了很久。方锐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又放回去,拿了三回。
最后是陆辰开口。
"你走。"
两个字。不重,也不冷。像卸一颗螺栓,拧到头了,就是该下来的时候,跟情绪没关系。
苏晚没有动。她以为受得住的,受不住还是受不住。孤儿院教她"哭没有用",没教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怎么办",这一课,字典里没有。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陆辰说。他把话说得很慢,因为他自己也要说服自己,"是因为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事,容不下一个'不知道'。天启要四十七公斤星铸金。方锐要重新学骨架编织。韩叔要把十二年的东西全交出来。每一环都是命。"
"我们信不了你。不是不信苏晚,是不信'苏伯韬的侄女'这个身份。只要你顶着这个身份站在这儿,你传出去的每一份数据,我们就没办法确认是删过的版本,还是没删的版本。你自己也没办法确认,因为逼你的人,不会给你确认的机会。"
"你走了,我们才能做事。"他说,"你走了,你才安全。"
方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这一段话里,有一半是那天废料场的雨里,他自己说过的:"哪天交易要拿你的命付账,我先把那丫头的探头掐了。"如今这话由陆辰的嘴说出来,说的却是"你走",不是"掐探头"。这孩子把一件事想得比他深了一层:探头掐了还能再装,人陷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苏晚站了起来。
她没有争辩。她争辩不了,她心里那个最诚实的声音在说:他是对的。这个决定里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正因为一个字都不错,才没法反驳。
她拿起自己的包。包很轻,八个月,她在这个车间里没置办过任何一样"打算留下"的东西,她的习惯,来的时候带东西,走的时候收拾干净,不在别人的生活里留痕迹。今晚这个习惯保住了她最后的体面:收拾行李,只需要三秒钟。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墙上软木板的一角。
她背对着他们,站了两秒。
"你的配方第七步。"她说,声音很稳,稳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焊平的一条缝,"稀土配比是反的。改成2比1.3,不是1.3比2。"
"我的推算稿删了。比例,我记在这儿。"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要是哪天炼出废渣了,想起还有个人欠你一句话,"
"就来找我。"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合得很轻。车间里,那半盒阿贵留的饭,还温着,已经没人吃了。
方锐从门框边直起身,看着陆辰:"你让她走了?"
"不让她走,"陆辰说,"下次她传出去的数据,可能就不是删过的了。"
"嗯。"方锐叼着没点的烟,看了一会儿那扇门,忽然问,"你信她最后那句话?"
陆辰没答。
他走到工作台前,解开那卷油纸,把三十七页图纸翻到最后,附录,材料制备页,十五年前父亲的手书。他找到第七步。
父亲的字迹,笔画沉稳,力透纸背:
七、稀土族,骨架/填充 = 2 : 1.3。切记:骨架在先。
十五年前,父亲写对了。
八个月前,儿子凭记忆和推导,把顺序写反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看过他写反的那一版,并且知道正确答案,那个人今晚走了,走之前,把这个答案,留在了门口。
陆辰拿起笔,在自己的理论配方上,把第七步划掉,重新写。
写完,他把笔放下,坐了很久。
"信。"他说。
"她说'炼出废渣就来找我',方锐,一个情报员交底的时候,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
"她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