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苏晚的发现
宿舍的门一关，苏晚在电脑前坐了七个小时。
不是没困,是不敢困。她心里那台机器转出来的轮廓，必须趁着还没被自己吓退的时候，一寸一寸地看清。
她重新打开那份截取的深空矿业采购数据。二十六单，十一年。她这一次不看配比,配比她看透了,她看的是"节奏"。
一个合成项目，采购有节奏：立项，是试探性的小额多品类；攻关，是重复性的大额单一品类；到了收尾，采购会收缩，转成"专供",只买一种东西，一种别处买不到的东西。
她把二十六单按时间排开，画出采购量的曲线。曲线的尾巴，从三年前开始，断崖式收缩,收缩到只剩一个品类、一个供应商、一条专线。
专供。
项目收尾了。
或者，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盯着"专供"的那个品类编号，调出它十一次采购的物流明细。稀土族，伴生组，高纯,和她脑子里那个"删掉的推算稿"最后一步，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只有最后一步了。
苏晚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很久没有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最后一步是什么,晶格预应力处理。整个星铸金合成的流程里，唯一没法从文献里学的一步：它不在任何论文里，因为它是一个"手感",什么时候施加预应力、施加多少、从哪个晶向压进去，参数表写不出来，只能靠做的人，用手和经验，一炉一炉地喂。
全世界会这一步的人，不超过三个。叔叔实验室的人不会,叔叔卡了六年，就卡在这儿。
她会的。九岁到二十二岁，叔叔给她指定的每一个"兴趣班"、安排的每一次"实习"、让她练的每一炉材料,她练的就是这个。叔叔养了她十三年，养的不是侄女，是一双世界顶尖的手。
所以派她来。苏晚这时候才彻底看明白这个局，不是来"评估"陆辰的。陆辰的配方是错的，评估一个错的配方，毫无意义。叔叔是来让她"顺手"把对的那一步补上的,她把正确配比传回去，再把预应力参数传回去，深空矿业就能合成星铸金。她本人甚至不用知道整件事是什么。一块活体拼图，自己把自己递过去。
她点开采购数据的最后一层,项目群组索引。二十六单采购，挂在同一个群组下面。群组名，缩写两个字母：
TA。
她顺着索引点进去。群组的全称弹出来，一共五个字：
天启计划。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天启。
那卷图纸的图签上，写着同一个名字。三十七页，三米一，"它是给你造的",韩正阳改了十二年的那台机甲，叫天启。而深空矿业二十六单采购、十一年布局、专供收尾的这个项目群组，也叫天启。
她不信这是巧合。这种级别的巧合，在材料学里叫"同源"。
她开始挖。以她现在的权限，够不到天启计划的正文,正文在深空矿业内网的最底层，红色的锁，比贺兰钧的权限还高。但她不需要正文。她只需要摘要，采购摘要里的技术指标：
"结构件，抗压，抗相变，抗定向辐射,指标：四维波段，衰减率99.97%。"
"结构件，非承力，环形，内径2.4米，壁厚均一性要求：千分之一。"
苏晚一条一条地读。读到第七条的时候，她读不下去了。
第七条：结构件，耐冲击，耐高温，耐瞬时超压,工况：中心温度10⁷开尔文量级。
一千万开尔文。
材料学的人对这个数字不陌生。地球上只有一个"产品"，中心温度是这个量级。
核弹。
那不是工程结构件。那是外壳。环形，内径2.4米，壁厚均一,是一个"容器"的规格。星铸金，衰减率99.97%的四维屏蔽，做成一个两米四的环,
做成一层壳，包在一枚核弹外面。
把核弹，送进裂隙。
天启计划：用核弹炸开裂隙。
用星铸金做外壳,因为普通材料过不了裂隙的相位剪切，只有星铸金扛得住。
所以他们十一年，一定要合成星铸金。
所以叔叔,供了十一年料。
苏晚往后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静，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出来的那种冷,不是这一条条指标多吓人。是这一条条指标，她全能看懂。叔叔花十三年养出来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一句一句地，替她把"叔叔在帮他们造武器"这件事，翻译成她最熟悉的语言。
她想起陆辰在柳河沟回来说的话：它看了我们很多年。它凭什么知道我妈围哪条围裙？
深空矿业也看了很多年。他们凭什么知道星铸金能扛住裂隙？,因为十二年前，有人穿着它，从裂隙里，活着发回过信号。
一个错误的配方，一道没人管就自己长疤的伤。叔叔要的从来不是评估,叔叔要的，是她这双手，把杀四百个人的炸药，包上最后一层糖纸。
窗外，天彻底亮了。鸟叫起来，一声一声，日常得刺耳。
苏晚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七个小时前，她在雨里的铁皮棚下给自己找到了那个问题：她要做什么。
现在，答案自己走过来，站在了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