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一瞬间的事。为这个瞬间,她用了一夜。
上午九点,苏晚洗了脸,换了衣服,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她不喝咖啡,但今天这杯不是提神,是仪式:坐到桌前,像上班一样。
她摊开一张白纸。做计划,她习惯先写字,再敲键盘,纸上写的,是给"苏晚"看的;电脑里写的,是给"苏伯韬的侄女"看的。今天这张纸上,她只需要给一个人交代。
白纸顶端,她写了三个问题:
一、天启计划缺什么?
二、他们去哪补?
三、我怎么挡?
第一个问题,她已经知道了。天启计划缺最后一步:晶格预应力处理。材料齐了,专供线通了,炉子大概都热好了,他们缺的,是一双会"喂"炉子的手,和那双手脑子里的参数。这双手本来应该由叔叔派过去。派谁?废料场这一趟,叔叔原定的方案,是让她"评估完成"之后,带着完整的、正确的工艺,回去。
也就是说:他们缺的,是她。
只要她不出现,天启计划就永远差最后一步。这是她能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什么都不做。躲起来。像韩正阳躲了十二年那样,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撤销掉。
可是苏晚在"躲"字上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
因为躲解决不了问题。她不出现,他们只会找下一个会的人,找不到人,他们会换技术路线:暴力堆料,一百炉废一千炉,用十倍的稀土喂出一次偶然的成功。二十六单采购养出来的项目,不会因为缺一个人就停。它只会更贵,更糙,更疯。
躲,是把问题交给时间。而天启计划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那么第二条路:偷。
把天启计划全部偷出来。不是摘要,是正文,设计文件、工程进度、装药方案、时间节点。偷出来,交给能挡住它的人。星环联盟?她不确定联盟是"能挡住的人"还是"另一群看客"。但她知道一个更朴素的道理:一个见不得光的计划,最怕的就是光。十二年,贺兰霆盖住了柳河沟,盖住了老鸦峡,盖住了四百个凝固的人和一份十二针的杀人案卷,他盖得住,是因为所有知道的人都死了、冻了、躲了、或者被她这样不知情的棋子隔着一层。
光进去,盖子就盖不住了。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有。
他们去哪补最后一步?不用她出现,他们会去找叔叔要人,或者,去把叔叔手里那个"半成品"的侄女拿回来。反过来说:只要她还挂着"苏伯韬的人"这块牌子一天,她就有一天能走进深空矿业的大门。
她有合法访客权限。帮叔叔查采购记录的那两年,深空矿业总部的访客系统里有她的白名单,财务协查,地下三层档案室,专人陪同,只能看采购类目。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的东西,不在"采购类目"里,在同一个档案室、别的柜子里。陪同的人会盯着她,但陪同的人也是人,人的注意力,是可以用工程学的方法计算的:档案室的调阅系统,冷启动需要四十秒,她测过;陪同保安的换班交接口,三分钟,她记录过;地下三层的网络是物理隔离的内网,唯一的对外接口是访客登记机,登记机连着大堂,大堂连着外面。
每一个参数,她都摊在纸上,像摊一张退火曲线。这次她烧的不是一个零件,是她自己,进去了,要么拿到,要么烂在里面。
苏晚在纸上写下第三问的答案,就一行:
挡在炉子前面。
写完,她把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从中间对折,再对折,撕掉,冲进了水池。纸上写的,一个字都不能留,但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该刻的地方。
上午十点,她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脚本文件。
入侵脚本。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套"合法的走私":用她真实的权限进门,用她这八个月学的东西,把不该带走的数据,藏在"该带走"的数据里带出来。压缩、分片、伪装成采购对账的噪音,这套手艺她无师自通的部分,得感谢她那双"看人"的眼睛:看人和看系统,是同一种能力,知道谁在看你,知道什么时候低头,知道什么东西,揣在哪个口袋里,最不会被发现。
脚本写到下午。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看到编辑器的这一行:
作者:苏晚
默认的文件属性。她十六岁发第一篇论文的时候,署名栏被叔叔改成过"课题组";二十岁发第二篇,署名是真的,方向是假的;八个月前她进废料场,连名字都是任务的附件。
这是她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文件。
署名是真的,方向是真的,目的也是真的。
她看着那一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没改。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的这一整天,废料场的方向,她一次都没有看。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能。她这次做的事,跟那间车间没有关系,跟那卷图纸没有关系,跟"炼出废渣就来找我"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不是为了陆辰。她对自己说,一遍,很清楚,是为了阻止天启。
这一次,我要做我自己的事。
傍晚六点,脚本的第一版跑通了模拟。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滚过的测试日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老师让每个孩子说长大想做什么。有的说警察,有的说司机。轮到她,她说的是:"想修收音机。"
全班都笑了。只有老师没笑,老师蹲下来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它响了,就说明有人在说话。"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的桌上,落在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上。
三天后,深空矿业总部,访客白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预约了地下三层档案室的协查。
她摸了摸指腹的疤。
这一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安慰。
是按下发令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