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张管家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乱糟糟的。陈德辉——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闹钟。凌晨五点,该回去了。再不出现,家里人会起疑。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仓库,转身走进晨雾中。
陈家老宅笼罩在黎明的薄雾里,远远看去像一幅淡墨山水画。陈野从侧门溜进去,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这么早,去哪儿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赵妈端着一碗东西站在回廊下。
“赵妈。”他定了定神,“睡不着,出去走走。”
赵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里的碗递过来:“给你留了粥,先喝点暖暖胃。”
陈野接过碗,热气腾腾的。低头喝了一口,是小时候养父常煮的那种味道。他愣了一下,抬起头:“赵妈,这粥……”
“知道你吃不惯那些洋玩意儿。”赵妈笑了笑,“快喝吧,我熬了两个小时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蹒跚。陈野捧着碗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吃过早餐,他本想回房整理一下思绪,却被告知有客人来访。
“苏少?”他皱眉,“谁?”
“苏铭哲,苏家的继承人。”张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压低声音说,“少爷,您小心些,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陈野看了他一眼。昨天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张管家已经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了。”
宴会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陈野一进去,就感受到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带着恶意的。
“这就是那位刚找回来的少爷?”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手里晃着红酒杯,上下打量着陈野,“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有人低笑:“苏少,你就别为难人家了,万一吓跑了怎么办?”
“吓跑?”苏铭哲冷笑了一声,“我这是关心陈家,好心提醒一下。可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万一以后出什么乱子……”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周围几个公子哥也跟着起哄。这种场合他们见多了——等着看笑话呗,反正又不花钱。
陈瑾瑜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想开口,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别管闲事,那是苏家。”
“就是,一个私生子而已,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嘘,小声点,好歹是陈家的人……”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陈野耳朵里。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场面他早就习惯了。在出租屋里被人戳着脊梁骨说穷酸的时候,在工地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说完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陈野回头,看到大哥陈瑾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苏少。
“年哥……”苏铭哲的气势立刻弱了几分,“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也开玩笑。”陈瑾年打断他,“你们苏家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要不要我帮你们找点事做?”
苏铭哲脸色变了变,最后只能陪着笑:“不用不用,年哥说笑了。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灰溜溜地离开,其他人也跟着散了。宴会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家几兄弟。
“你没事吧?”陈瑾瑜走过来,拍了拍陈野的肩膀。
“没事。”陈野说,目光却看着大哥,“谢谢。”
陈瑾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程度关心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陈野找了个借口离开宴会厅。走廊尽头的露台比较安静,他需要透口气。
夜风习习,海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陈野趴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在想什么?”
张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喜欢神出鬼没。”
“少爷谬赞了。”张管家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远处的灯火,“有些事我只能点到为止。”
“你昨天说的那些,有几分可信?”
张管家沉默了片刻:“十分。”
“那你为什么帮我?”
这次,张管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陈野,看着远处的黑暗:“少爷,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对您越不利。但如果您一定要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野:“这是二十年前的老照片,您看一下。”
陈野接过照片,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几个护士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年轻护士,正是昨天那个退休老护士。
但在照片角落,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半边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太清。
“这个人是……”
“您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张管家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还在海城,还在盯着您。”
陈野皱眉:“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张管家转过身,往回走,“少爷,您该回去了,老爷夫人会担心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手指微微收紧。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陈德辉,1985年市立医院。
果然是他。
他把照片收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星星点点的灯火下,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家”。不是港湾,而是另一个战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想知道更多,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陈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有意思,看来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宴会厅走去。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既然已经踏进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宴会厅里依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陈野刚走进去,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父亲陈德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放着一杯酒,但一口都没喝。母亲沈雅琴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大哥陈瑾年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二哥陈瑾瑜看到他回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弟,”大姐陈瑾萱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冷漠,“你出去干什么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人看到你在医院那边。”
陈野愣了一下:“医院?”
“别装了。”陈瑾萱的声音很冷,“有人看见你早上出现在市一医院附近,还跟一个老头说了半天话。怎么,刚回来就急着查你那些破事?”
“我没有……”
“没有什么?”陈瑾萱打断他,“你是觉得我们亏待你了,还是觉得我们骗你了?DNA检测报告就在书房里,要不要我拿给你看看?”
“瑾萱,”一直没说话的陈瑾年转过身,眉头微皱,“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陈瑾萱冷笑,“他自己偷偷摸摸出去调查,还不许别人说了?他要是不信任这个家当初为什么要回来?”
“我没有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要去医院?”陈瑾萱步步紧逼,“你以为你是谁?福尔摩斯?还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能查出什么真相?”
“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德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但威严,“都少说两句。”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德明站起身,走到陈野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过了片刻,他开口:“你去医院,是为了当年的事?”
“是。”陈野没有否认,“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陈德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我的儿子,这是事实。不管你查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我知道。”陈野说,“但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德明沉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雅琴,后者会意地站起身,轻轻拉住了陈野的手。
“小野,”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的事……妈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们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们找了你二十年,每一天都在盼着你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陈野看着母亲泪光闪动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后只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先回去休息吧。”陈德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还有客人要见。”
陈野应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母亲在低声啜泣,大哥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二姐已经转身离开,二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的家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关爱是真的,但那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也是真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在试探。而他,就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打破维持多年的平静。
回到房间,陈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看来你已经接触到一些东西了。想知道更多,今晚十点,老地方见。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陈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
真有意思。一个两个的都来找他,都说要告诉他真相。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准备好接受那些真相了吗?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德辉为什么要偷走他,这些年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家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压在他胸口,像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而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更加复杂的谜团,一个比贫富差距更残酷的真相。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