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在午休的时候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
准确来说，是在他去食堂吃饭的路上。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他本来没在意，埋头往前走——然后“林默”两个字像长了腿一样钻进耳朵。
“诶，你们听说了吗？林默最近好像转性了。”
“不可能吧，他那个废物能干嘛。”
“真的假的，我看他上课都举手了。”
“说不定是吃错药了。”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从他身边走过，完全没注意到当事人就在身后。林默顿了顿脚步，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莫名有点爽——不是那种高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关在黑屋子里突然看到一丝光。
原来被关注是这种感觉。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林默照常坐在倒数第二排，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上午那些对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正常的看，是带着打量的、好奇的、怀疑的目光。像在研究一个突然变异的物种。
“系统，”他在心里喊，“这什么情况？”
“检测到宿主已成为班级话题中心，”那个声音依旧冷淡，“建议保持现状。”
“谁问你这个了。”林默撇撇嘴，“我是说，他们怎么突然开始关注我了？”
“因为你做了一些不符合‘废物’标签的事。”
不符合标签。林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觉得有点讽刺。过去两年，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透明人——不发言、不反抗、不出错。这样就不会被人注意，不会被人嘲笑。可现在只不过举了三次手，一切都变了。
原来所谓的“关注”，只需要一点点改变就够了。
他正想着，前排突然传来一张纸条。准确来说是砸过来的，纸团精准地落在他的桌上。
林默愣了一下，抬头看前排。陶然然正缩着脖子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微微发红。
他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干的漂亮。”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忍不住笑了。陶然然，那个每次考试都前三名的学习委员，竟然会给他传纸条。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口袋。
这种小事，竟然让他高兴了一下午。
放学后的办公室比平时热闹一些。周建国刚送走一波问问题的学生，端着茶杯准备休息，就听见隔壁桌的李老师聊起了天。
“老周，你们班那个林默，最近怎么回事？”
周建国愣了一下：“哪个林默？”
“就是那个倒数那个。我听你们班学生说，他最近上课举手了，化学课回答问题还答对了？”
“噢，”周建国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估计三分钟热度吧。”
“我看不一定，”李老师摇摇头，“万一真的开窍了呢？你是没看到当时教室里那个反应，全班都安静了。”
周建国抿了口茶，没有说话。他想起今天上午经过教室时，无意间看到林默在认真听课的样子——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学生，真的在听。
“那个林默，”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说不定还有救。”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李老师倒是笑了：“哟，老周也开始给学生机会了？”
“少废话。”周建国摆摆手，“备课去。”
晚上自习课，林默正在和一道物理大题较劲，突然听见后排传来一阵笑声。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故意提高音量、带着嘲讽的那种笑。
“你说某些人以为自己及格一次就了不起了，”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说不定下次就现原形了哈哈哈。”
林默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在说他。按照以前的脾气，他会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反正被嘲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那些人还在说，音量不但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高。林默甚至能听到他们在笑什么——“废物还想翻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深呼吸，再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不值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可是不行。
那股气堵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难受。林默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忍了太久了。从初中开始，从成绩下滑开始，从被人叫“废物”开始，他就一直在忍。忍到最后，连自己都相信了那个标签。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其实可以不一样。于是那些忍了多年的气，突然找到了出口。
“系统，”他在心里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这时候站起来，会怎样？”
“宿主自行判断，”系统说，“不过建议想清楚再行动。”
想清楚。他当然要想清楚。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个道理他懂。
但是——
林默慢慢松开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后排那几个还在笑的人。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回头。
“看什么看？”为首的那个男生瞪了他一眼。
“没看什么，”林默说，“就是提醒你们，声音小点，吵到我了。”
“你——”
男生还要说什么，被同伴拉住了。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在学习，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林默不再理会他们，重新低下头。可是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题目上了。那道物理题在眼前变成了一团乱码，他盯着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回响。从初中到高中，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十，从被嘲笑到习惯被嘲笑。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原来只是没有遇到真正让他在意的事。
江晚棠的那个眼神又在脑海里浮现。还有陶然然的纸条。还有周建国那句“继续努力”。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乎。原来真的有人看到了他的改变。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管那些流言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想变好，这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事。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自己。
至于那些嘲笑，那些质疑，那些阴阳怪气……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闭上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