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朱高煦顿感天塌地陷,如坠冰窟:只因山东青州,尽管远不像云南那般偏远,也还算是富庶之地,然而他更加明白,一旦离开京师,便是远离了权利核心,再想夺嫡,甚至成为九五之尊,就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见其居然不肯答应,朱棣更感不悦,冷冷道:“既然你不喜欢青州,那就改为乐安好了。”
乐安虽然也在山东,但无论是富饶程度,还是气候风景,都远不如青州,因此朱高煦又哪里肯依?可就在他准备据理力争,做最后的努力时,却看到杨士奇正对自己连使眼色。
对于这个心腹谋臣,朱高煦早已是无比信任,因此咬了咬牙,便道:“儿臣遵旨。”
朱棣这才稍许消气,道:“至于岁禄,考虑到你向来大手大脚惯了,就给你增加到两万石吧。”
其实朱高煦本非贪图享乐之人,平日里展现出的挥金如土,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再暗中用这些钱来收买朝臣,如今既然已没了问鼎天下的指望,再多的岁禄又有何用,因此只是心不在焉地谢了皇恩。
朱棣知其心意,故而不再就此多言,而是唤道:“杨卿。”
杨士奇忙道:“微臣在。”
朱棣道:“代朕拟一道旨意,剥夺丘福、火真、王聪三人爵位;王聪追封漳国公,谥武毅;李远追封莒国公,谥忠壮,柳升稳定大局,反败为胜,晋封为安远侯,并特许组建神机营。”
相偕出宫后,朱高煦便迫不及待地将杨士奇拉到无人处,急道:“此番过后,尽管太子党势力大损,可我若是到乐安就藩,也就再无任何指望,方才在御前,先生为何却拦着本王,不让我争取留在京师?”
杨士奇反问道:“请教王爷,您打算如何说服皇上?”
朱高煦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才道:“自然还是靠父子亲情。”只是说这话时,他自己都有些许底气不足。
杨士奇叹道:“相信殿下也清楚,今上乃是冷心冷情之人,上次您拒绝就藩云南,已经耗尽了他心中所存不多的亲情,此番若是再用,不但会徒劳无功,说不准还会适得其反,一旦父子闹僵起来,皇上就会有了防备,王爷再想成事,可就加倍困难了。”
朱高煦惊问道:“成事?成什么事?”
看了看左右,杨士奇沉声道:“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若是还想登上皇位,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朱高煦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是说……”
杨士奇颔首道:“不错,正是这条路。”
朱高煦迟疑道:“可我从安南寻来的那些人手,只是为了对付东宫所用,如果靠他们来对抗父皇,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杨士奇摇了摇头,笑道:“不是靠他们,而是靠张旭的羽林卫。”
朱高煦皱眉道:“张旭?那个连自己老子都能杀的家伙?”
杨士奇道:“然也,只是为了个羽林前卫指挥使之职,他便可以除掉自己的父亲,如果王爷能够许以重利,比如侯爵甚至是公爵,那么臣实在不知,还有什么是张旭所不能做的了。”
考虑了须臾,朱高煦咬牙道:“富贵险中求,为了天下,我也只得搏一把了。”
杨士奇拱手道:“既然王爷心意已决,臣定当鼎力相助!”见对方有些欲言又止,便问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朱高煦道:“本王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先生深受父皇器重,已然位极人臣,如果只是参与东宫和本王的争斗,未雨绸缪也就罢了,可为何还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同我做这殊死一搏?”
杨士奇微微一笑,道:“臣想要的,其实刚刚就已提到过了。”
朱高煦不解道:“先生何曾提及?”
叹了口气,杨士奇才道:“说来惭愧,臣虽称不上聪明绝顶,但也绝非庸碌之辈,可惜犬子杨稷,今年已年满五岁,却还不能识得几个字,实在是蠢如牛马,毫无任何前途可言,所以身为人父,臣也只得为其谋个世袭的爵位,这样他便能一世无忧了。”
解开心中疑惑的朱高煦,只觉如释重负,笑道:“父母之爱子,当为其计深远。这个好说,虽然大明有着非战功不得封爵的规制,但等到本王登基之后,便会带先生出征,到时随便寻些战功,加在你的身上便是。”
杨士奇闻言大喜,躬身道:“那微臣,就先行谢过殿下了!”
大庆寿寺主持的禅房中,烛火忽明忽暗,映衬着姚广孝布满皱纹的脸庞,沟壑纵横。这位追随朱棣多年的谋士,近来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在世上唯一的姐姐,以及总角之交,同时也是最亲密的友人王宾,都表示余生不再相见。
所谓奉天靖难,是否真的在替天行道?自己,是否在助纣为虐?
就在姚广孝进行自我怀疑之时,禅房外,忽然传来了阵阵轻缓的叩门声。
姚广孝只得收起思绪,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了金忠之子,金达略显稚嫩的声音:“师祖,是我。”
姚广孝叹了口气,说道:“你父亲的心意,老衲心领了,你这孩子不必如此辛苦,每天都跑到此间来探望我。”顿了顿,便道:“进来吧。”
原来,兵部尚书金忠放心不下恩师,因此便在出征期间,命自己还不到十岁的儿子,每日前往大庆寿寺问安。
推门而入后,金达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师祖,今日我前来,并不止是来探望您,还是为了给您引荐两位客人。”
姚广孝闻言,不由暗自摇了摇头,心道:金达这孩子虽聪慧,但毕竟少不更事,也不知受了何人的蒙骗,就胡乱将人带到了我这里。
念及于此,姚广孝笑道:“达儿有所不知,老衲尽管挂着少师之职,然而并不过问政事,更不会为了谁,而在天子面前进言,所以就不要见客了,以免让你的朋友失望。”
不料,金达却用力摇了摇小脑袋,正色道:“师祖放心,这两位客人并无任何事相求,只是为了来道谢的,您若是不见,才当真会抱憾余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