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雾水的姚广孝,见其说的郑重,便道:“你的客人现在何处?”
金达道:“就在山门外等候,师祖若是肯相见,我这便去将他们请来。”
姚广孝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
金达大喜,当即便欢天喜地的去了,过了许久,方才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以及一个年纪稍轻些的老者,缓缓走入了禅房。
看到这两人,早已见惯沧海桑田的姚广孝,竟不由得呆愣住了,浑浊而又深邃的双眼中,竟然都有些许湿润了,过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姐姐,王宾,你们怎么来了?”
金氏低垂下了头,欠身道:“兄弟,先前是做姐姐的不好,今儿个我来向你赔不是了。”
王宾也拱手道:“对对,早先时候,是我见识浅薄,因此特来向你赔罪,同时也深表谢意。”
姚广孝赶忙扶住两人,让其落座,这才说道:“或许是我已老的糊涂了,实在不知二位在说些什么。”
金氏叹了口气,道:“我这笨嘴拙舌的,王宾,还是你来同天禧说吧。”
应了声是,王宾说道:“我的儿子王秉诚,还有姐姐的儿子孝德,都不是读书的材料,眼看就要到了不惑之年,却连个秀才都未能考上,因此我们两家就合伙凑了些钱,在长洲城里盘下了一个铺子,让他俩做些蜜饯果子的生意。”
姚广孝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后来,遇到了当地官府的刁难?”
王宾摇头道:“那倒没有,看在你的金面上,长洲的官吏,哪里敢为难他们,只是有一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不但抓起店里的点心就吃,还放声大叫,将客人们全都吓走了,秉诚气不过,就前去同他理论,不想却被其推了个跟斗。”
见其讲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金氏只好补充道:“你外甥孝德,看到朋友吃亏,便和对方打了起来,不想却不是对手,秉诚只好也上前帮忙,后来不知是他俩谁一时失手,打在了那疯汉的太阳穴上,失手将其打死。”
王宾颔首道:“正是,光天化日之下,出了人命官司,当地的官员也无法再坐视不管,于是他二人就被打入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正所谓关心则乱,听闻自己的外甥有性命之忧,饶是素日里从容自如的姚广孝,此时也有些不淡定了,急道:“后来怎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何不早些来寻我!”
王宾惊讶地问道:“难道不是你命人,暗中摆平了此事?”
姚广孝叹道:“我每日几乎都呆在这间禅房,又怎会知悉长洲发生的事。”
姚氏道:“那可真是奇了,听到他们要被问斩,我立刻就急得六神无主,拿不出什么主意了,还是王宾提醒,说你或许能有法子救人。谁知就在我们决意启程赶来南京时,哥俩就被官老爷,从大牢里给放出,并客客气气的送回了家中。”
姚广孝皱眉道:“怎会如此?”
姚氏道:“官爷只说是一场误会,可我们想着,人命官司又怎么可能是误会,所以就猜测,多半是天禧你,在暗中使了力气。”
王宾道:“不错,因此我们还是来了南京,只为当面向你致歉和道谢,谁知你竟毫不知情。”
不明所以的姚广孝,无意中看到,站在门边的金达,正对自己微微颔首,目中满是狡黠的笑意,登时心下了然。
姚广孝当即改口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刑部的几位高官,都和我颇有私交,其中还有一位侍郎,甚至曾受过我的恩惠,长洲的案子,定是被其中的某人给翻了,不过具体情由,还需慢慢查证,才能告知两位。”
姚氏赶忙摆手道:“不,不必再查证了。”
王宾也道:“姐姐说得对,此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可千万不能再掀起任何波澜,左右无论是哪位大人帮的忙,也完全是看在你的金面上,我们又何必弄清原委,只需将恩情,记在你的身上便是。”
姚氏点了点头,上前握住了弟弟的手,面有惭色的说道:“先前是我们错了,能够恪守君臣大义,固然是好,可就算不能,咱们也依旧是亲人,因为在关键时刻,唯有你才能帮到姐姐。”
对着昔日好友,王宾便是一揖到地道:“前日里你衣锦还乡时,不嫌弃我这个身份卑微的朋友,可我……”说着叹了口气,续道:“但当危难之时,你却还是以德报怨,相较之下,我真是汗颜无地啊。”
受之有愧的姚广孝,连忙将其扶住,道:“咱们多年未见,如今好不容易再相聚,就不要说这些了。”
三人在斗室之中,叙旧良久,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方才依依惜别。
将两位老者送出山门后,金达回到了一灯如豆的禅房,跪地道:“徒孙有错,还请师祖责罚。”
姚广孝问道:“长洲之事,究竟有何隐情?”
金达道:“那名寻衅的乞丐,其实是一位江湖好手,他并没有被打死,只是用了闭气的功夫假死,等到被抬走后,便当着提醒按察使司官员的面,生龙活虎的起来了,而在这当口,我拿着父亲的书信出现,责问当地官员,为何没有弄清原委,便要对您的家人问罪。”
姚广孝点了点头,道:“难怪当地官员会那般行事,原来一则是办错了案子,二则又有来自兵部尚书的施压。”
金达道:“正是。”
姚广孝感慨道:“好孩子,难为你们父子为了帮老衲,花了这许多心思和功夫,快起来吧。”
只是言谢起身后,金达还是拱手道:“不敢欺瞒师祖,前日里见您郁郁寡欢,父亲和我,尽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这份为您寻回亲情和友情的功劳,我们却是万万不敢领受。”
姚广孝“哦”了一声,问道:“莫非还另有其人?”
金达道:“惠安侯临行之际,看到师祖并未前去饯行,便猜到了您的烦心事,于是就对家父说出了应对的法子。”
姚广孝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想不到最了解老衲的人,并非当今天子,而是张升小友。”
金达道:“其实不仅如此,惠安侯还说,此等雕虫小技,以师祖的绝顶聪明,又如何会想不到,只是不屑对亲友为之而已。然而人世间,总是有许多无奈,就算是至亲之人,有时也需用些手段,才能维持彼此的关系。”
今日深有体会的姚广孝,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与其姐姐和王宾,余生都与老衲划地绝交,让我抱憾而去,老衲更愿意像现在这样,起码我还能在享受亲情和友情的同时,为他们做些事情。”
金达道:“师祖能这般想,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若能联系到张升小友,便代我转告他,老衲十分感激,日后定会设法报答。”
不料,金达却拱手道:“惠安侯料到,师祖从不愿欠下人情,因此您只需做一件事,便算是答谢他了。”
姚广孝问道:“何事?”
金达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的说道:“惠安侯希望,在其死后,您能代替他,继续坚定不移地支持太子殿下。”
“阿嚏!”站在指挥船的舰桥上,扶栏而望的张升,毫无征兆的,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攥着一张图纸,走到近前的张湘萍,关切地说道:“离开占城后,这几日北风甚是强劲,我这就去给大人拿件披风。”
张升摆了摆手,苦笑道:“多谢姑娘,只是在下并不觉得寒冷,不过是没来由地打了几个喷嚏而已。”顿了顿,又问道:“姑娘这两日,可曾看完了《水战火龙神器》,不知有没有收获?”
张湘萍颔首道:“我已反复拜读了两遍,其中所记载的诸般火器,着实精妙无比,但若是在占城制造,难免被当地人偷师了去,而船上条件有限,如果有需求,也只能根据现有武器进行改良。”
说到这里,张湘萍便将手中图纸奉上,续道:“这是我所绘制出的图纸,按照此图,应该就可以在船上,制造出八面神行威风火炮、水底龙王炮、以及四十九矢飞廉箭。”
张升接过看后,伸出大拇指赞道:“姑娘果然厉害,实不相瞒,那本《水战火龙神器》,早在拿给你之前,在下就已先行看过了。”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可莫要说是根据现有武器改良,就连其构造原理,我也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听到心上人夸奖,张湘萍心中一甜,笑道:“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通晓诸般兵事,已经是古今罕见的奇才了。”
张升也笑着说道:“姑娘过奖了,那就劳烦你,尽早制造出这两样武器出来,因为咱们一路西行,距离大明越来越远,说不准哪天便会用到。”